沿着江堤缓缓而行,西天的云彩正一寸一寸地浸染开来。初时是淡淡的金色,渐渐地,金色愈发浓重,边缘又洇出橘红,宛如宣纸上徐徐晕开的朱砂。江风拂面,带着水汽与青草的清香,还掺着远处人家晚饭的炊烟。此时的天地,已褪去白日的喧嚣,正沉入一种温柔而深沉的寂静。
忽而,一片晚霞撞入眼帘。它不似白日的云那般清淡缥缈,而是浓烈、炽热的,仿佛天边打翻了一罐陈年的蜜。那颜色自金黄渐变至橘红,再到紫檀,层次分明而又浑然一体。我停下脚步,静默凝望,心中骤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古人云“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此刻方觉此句诗的分量。夕阳并不因即将西沉而吝惜光辉,反而在最后的时刻,将天空装点得最为绚烂。
想起祖父晚年迷上了种花。退休前他是小镇上的会计,终日与数字为伴,寡言而严谨。退休之后,在院子里辟出一块地,种起了芍药与菊花。起初家人都不理解,觉得这不像他的性情。祖父却不以为意,每日清晨浇水、松土、施肥,忙得不亦乐乎。到了开花的时节,满院菊花泼泼洒洒,金黄、雪白、紫红,引得邻里纷纷前来观赏。祖父立于花丛之中,脸上的笑意比花还要灿烂。彼时我不懂,如今想来,他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种出了一片晚霞。
沿着江堤继续前行,见一位老人在石阶上写生。他大概七十岁,白发苍苍,握笔的手却异常稳健。江边的芦苇、远处的归鸟、天边的晚霞,皆在他的笔下渐渐成形。我悄悄走近,发现他的画本里已积攒了厚厚一叠,每一页都是不同的江景,不同的暮色。他察觉我在看,转过头来,眼神清澈如孩童:“我画了二十年了,每天傍晚都来。你看今天的晚霞,和昨天的不一样,和去年的也不一样。”是啊,每一天都是崭新的暮色,每一位老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霞光。
江边的茶馆也渐渐热闹起来。透过木格窗,望见几位老人围坐一处,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听戏。对弈的那两位,眉头微蹙,落子很慢,好像每一步都关乎千军万马。听戏的那几位,闭着眼睛,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沉醉在某段熟悉的唱腔里。他们的晚年,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般寂寥,反而因了这些寄托,显得从容而丰盈。
古代有些文人到了晚年反而创作出最好的作品。苏东坡被贬海南时已经六十多岁,却在那个蛮荒之地写下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样豁达的诗句;齐白石年过七十才开始变法,创造了独特的“红花墨叶”风格;陆游八十五岁时还在写诗,留下了“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千古绝唱……他们的晚年,非但没有黯淡下去,反而因为积淀了太多的人生智慧,绽放出更加夺目的光彩。
天色渐暗,最后一抹霞光也隐入了地平线。江面上渔火点点,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晚霞的美不仅在于它的绚烂,更在于它的坦然。夕阳知晓自己将要沉入黑暗,却依然毫无保留地燃烧,用最后的光亮温暖大地。这种从容、这种慷慨、这种对生命的热爱,才是“为霞尚满天”真正的意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