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菜的老人

陈琦

版次:03  2026年04月09日

天刚麻麻亮,淮河南岸的北菜市就热闹起来了。三轮车的轱辘碾过地面,骑车老人的车斗里,菜薹绿油油的,挂着露水,还有辣椒、茄子、西红柿、蒜苗、香葱……看着就喜人。

两位老人六七十岁的年纪,是老两口。大娘,身子瘦癯,像一根过冬的芦苇;背有些驼,脸上布满细细皱纹。她身上穿着一件旧薄花袄,袖口已经磨出毛边。初春早晨,还透着凉气。她时不时搓搓手,眼睛盯着来往的行人,声音不大,满是实在:“自家地里种的菜,新鲜着呢。”

她老伴蹲在三轮车旁边,话更少。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垢。他帮着理菜、捆菜、递菜,动作慢,但稳当。理好的菜,就轻轻放在一边……偶尔,抬头朝大娘看一眼,昏花的眼光里沁满迟钝的心疼。

我是菜市场的老主顾,一来二去,跟老俩口熟了。每次近前,大娘都会招呼:“他叔,来了?看看想吃啥,都是今早刚从地里起的。”

我蹲下来挑菜,指尖碰着凉丝丝的菜叶:“大娘,这菜薹真嫩,你们又起了个大早。”

大娘秤好菜递给我:“可不。头晚起的菜,就没这么水灵了。”

“你俩太辛苦了。”

大爷搭话,声音沙哑:“累是累点。不过,地不哄人,种啥长啥。”

我看着大娘瘦小的身子道:“你俩都这岁数了,还这么拼,孩子们不能帮衬点?”

这话一出,大娘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她轻轻摇头道:“大儿子在外面开大货车,三个孩子,挣的钱只够家用,顾不上俺老俩口。”

“那小儿子呢?”我问。

“在颍桥矿上班,下井,也够辛苦的。月把能回来一趟。”大娘说。

“不过,俺这小儿子也争气,去年当上了矿里的安全生产标兵呢。”大爷补充。

“啥叫‘当上’了,那是他干得好,评上的。听说全矿两千人就评出10个。还发了一万块钱奖金呢。”

大娘“纠正”着。老两口笑盈盈的。孩子出息,老人脸上有光,也想让人分享。

我知道,大娘卖菜的钱,除了给现金,微信、支付宝刷的,都转到小儿子手机里了。

“他给你吗?”我问。

大娘目光落在车斗里的菜上,声音轻得像风:“转过去就转过去了,孩子也不容易,跟前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大丫头上高二,明年就高考了。男孩上初中。媳妇又没工作。咱当老的,能帮就帮点。”

我在大娘这买菜,从不还价,也不刷微信、支付宝,都是给现金。

每次,大娘接过钱,枯瘦的手指捻了捻,眼睛里瞬间亮了点。她把钱塞进贴身的小挎包里,用手按了按,像攥住了一点踏实的念想。

不经意间,大爷在一旁冒了一句:“她呀,这一辈子都在为孩子活着。”

昨天早上,我从大娘那儿买了一把蒜苗、6个西红柿。离开时,大娘说:“昨晚小儿子发短信给我了。”

我接过手机,一条短信上说:“母亲,这半年手机收款3800元,星期天回去我带给你……”

太阳升起来了,春风增添了些暖意,带着淮河的水汽,拂过大娘花白的头发。大娘身体前倾,整理着菜,动作轻柔细心,像在呵护自己的孩子。

她这一生,一定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种地要勤,做人要实,对孩子要疼。哪怕辛苦,哪怕委屈,也从不埋怨,只默默扛下所有……在淮河岸边,在一亩三分地里,守着自己的日子,守着那份藏在无奈里、却从未断过的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