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静坐在刘安墓前,望着这座沉寂千年的封土,心里一直盘旋着一个疑问:这位被历史反复书写的淮南王,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在位四十二年,历经文、景、武三朝,守土安民;他聚贤著书,留下一部包罗万象的《淮南子》;他无意间创制豆腐,让一缕家常滋味,香传两千年。后人称他:思想家、文学家、道家先贤。可我总觉得,这些称谓还不够鲜活、全面,还不够贴近那个真实的他。从史料与民间传说里能看出来,他通天文、知兵法、喜音律、研养生,勤于观察、勇于实践,学识广博、格局开阔,在汉代诸侯王里十分少见。越是走近他,我越想弄明白,这样一位人物,何以能立于文史之巅,又走进寻常百姓心中。
那天上午,我循着刘安的足迹慢慢行走。先到淮南王宫旧址,看廊壁画展开当年风云,看铜车马遗存昔日气度,一段段品读典故,一点点靠近这位汉王。走出王宫,我仍沉浸在历史往事里,对他的敬佩也越来越深。
听说“登高台”是传说中他与八公升仙的地方,我便拾级而上。到了山顶,便是“登高台”。这台分三层,每层呈八面形,我一圈一阶缓缓登临,站到八卦正中,恰好正午十二时。心头忽然一震,我闭上双眼,想象当年刘安与八公升仙的景象,一股空灵悠远之气,缓缓浸漫全身。
淮南子文化馆是一定要去的。一进门,“牢笼天地、博极古今”八个大字庄重醒目,馆顶四言意蕴深远。缓步走过四个展厅,从展厅设计、布展到声光呈现,都让我对《淮南子》、对刘安有了更深的认知,也对建馆之人的良苦用心满怀敬意。这么厚重的典籍,这么传奇的人物,就该有这样一座馆,供后人学习、瞻仰和传承。
下午两点半,我来到刘安家族墓群。一踏入,肃穆沉静之气迎面而来,内心顿生敬畏。我缓步前行,先看到“豆腐发源地”碑刻,再往里便是“汉淮南王刘安之墓”巨碑——墓冢高大古朴,庄严厚重,让人不由得放轻脚步、屏息凝神。
我对着墓冢恭行三鞠躬,又绕墓三周,在心底一遍遍追问:您究竟是怎样一位王?随后轻轻整理墓前的鲜花祭品,将它们一一摆正。静坐墓前,我翻开《淮南子》,放声朗读《原道训》《俶真训》……字句铿锵,声落林间。
朗读时,几位陌生的拜谒者悄悄走近,驻足聆听。歇下来时,他们主动上前,与我畅谈刘安的生平、思想与故事,我也把自己的学习感悟一一分享。众人频频点头,眼神里满是敬慕。那一刻,仿佛穿越千年,与古人促膝长谈。
墓前摆放着刘安研究会筹备组敬献的鲜花,寄语真挚。我真切感受到,后人从未忘记他。有研究会的推动,有新文化馆助力,刘安文化的研究与传播,必将迎来新的春天。
在我看来,刘安最可贵的,是心性好学、潜心治学。别的王侯竞相享乐,他却夜观天象、博览群书、深究义理。正是这份日积月累的沉淀,才汇聚四方贤才,修成贯通天地人、融合百家的《淮南子》,成为汉代思想史上的一座高峰。
他为人谦和、礼贤下士。相传八公来访,门吏以年迈阻拦,他听闻后赤脚出迎,奉若上宾。身为王侯,能如此待人,方能聚贤、方能著书、方能留名千古。
他始终以民为本。“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是他一生的信条。轻徭薄赋、体恤民情、灾年济民、平日劝农,没有惊天动地的举动,却以实实在在的仁政,赢得百姓千年感念。
更动人的是,他身居王位,却不失人间烟火。为孝养母亲研制豆浆,偶然点卤成腐,又将技艺传于民间,暖了万家餐桌。能著千古奇书,亦能暖寻常烟火,这便是刘安最真实、最可亲的模样。
千年风雨过,大墓静无言。刘安从未远去。他留在典籍里,留在故事里,留在豆腐的清香里,更留在后人心中——那是对一位温和正直、心怀苍生、有学识、有担当的先贤,跨越千年的敬意与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