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墙草房与柴禾行

高振中

版次:03  2026年04月08日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田家庵,虽然已有新兴城市的规模,但是从淮河南岸到淮滨路的街头巷尾,还遗留一些农耕文明的风貌,最显著的标志就是那一排排参差错落的草房,和草房烟囱里不紧不慢的袅袅炊烟。

那时的平民百姓大多都住草房,草房的墙体是土坯,是用黄土拌着铡刀切碎的麦秸草,反反复复用铁锹、抓钩翻拌,甚至用双脚踩在黏糊糊的烂泥中,将僵硬的“土垃头”搅拌成黏软的“绕指柔”,然后在木板钉制的模板内摔泥压实,做成厚实坚固的土坯砖。草房所需要的其他建材,也是大自然朴实的奉献,隔墙用高粱秆,屋顶用麦秸草,草房的内外墙抹灰,用黄土、石灰与麦粒壳混合搅拌的黏土,这些都是收获农作物的副产品。

我们家的草房是1950年从怀远县的老家,搬到淮南田家庵后,与我一个表叔共同建了坐南面北的四间草房,两家各住东西两间。墙体用土坯垒成,房梁用原木搭建,屋顶用麦草铺就。因建房资金捉襟见肘,我们两家之间只是房梁下隔了一道秫秸墙,沿平梁往上三角形状的屋梁是隔空互通的。东家的油灯点着了,晃悠悠的灯光,也映照着西家些许光亮。西边家的人“叭叭”地拍蚊子,蚊子可能从屋梁上“偷渡越界”到东边家。一家要喷“敌敌畏”或点蚊香,另一家也一致行动,待到烟雾熏死了蚊子,两家人共同打开门窗驱散满屋弥漫的烟味。

两家大人借着两家隔空的房梁,从粮票、布票、肉票的柴米油盐,到天南地北地拉家常,感慨“布衣温暖真是福,草舍平安皆是春”。孩子们往往站在床上的被子上面,探出小小的脑袋,看着另一家房间里的活动。直到1970年代中期物质条件改善,西家的儿子又要结婚,屋梁上边那个三角形的隔空才进行了封隔。

草房虽然冬暖夏凉,但三四年左右的时间就会漏雨了,下雨的时候就有了另一种风景,外面大下,屋里小下,外面不下,屋里滴答。下雨时家里的洗脸盆、木脚盆、坛坛罐罐都派上了用场,放在屋内地上接漏下的雨水。漏雨急的是“大珠小珠落玉盘”,漏雨缓的是“如泣如诉声声慢”,加上外面的风雨声、轰隆的雷鸣声、还有青蛙呱呱的叫声,混搭成了我家的“草房交响乐”。奶奶望着大雨点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花,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一个雨点一个泡,今年肯定收好稻”。

下大雨时,青蛙欢天喜地地在雨中出现了,它是个跳跃的高手,一会儿就机灵地不见了。而皮肤粗糙、身体臃肿的癞癞猴子(蟾蜍),也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趁着热闹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爬着。我们吓得嗷嗷叫,母亲对我们说:“蟾蜍是益虫,吃害虫保护庄稼,还是不可多得的珍贵中药材。”那时歇后语常用“癞癞猴子趴在脚面上,不咬人也膈应人”,来表示对一种人或事物的厌恶。如今的孩子虽然住在高楼大厦,缺少与自然相处的野趣,也是一种遗憾。

草房漏雨严重就要给屋顶铺换新麦草,这是多年一遇的大工程,铺麦草的茅匠(现在没有草房,这个工种也难以寻觅)闪亮登场,把一捆捆的麦草在屋顶铺开,用下面带有钉子的大木板,将麦草压实理顺,使其服服帖帖,多压实几遍,使用的年限就会多一些。地面上父亲和表叔,与屋顶上的茅匠,进行着热情的沟通,一边勤递着香烟说:“再抽一支烟打打气。”一边提示着哪儿还要铺平整一些。重要的是还连声说:“工钱该怎么算就怎么算,中午准备好了酒菜,怎么也要喝几杯、吃两口才能走。”茅匠听说东家备好了酒菜,也不好意思快些收工,在屋顶上下足了功夫。我们一边好奇地看着茅匠施展着手艺,一边看着奶奶忙着做饭烧菜,心里念想的是借机吃些好的解解馋。屋顶茅匠的拍打声、锅里炒菜的嗞啦声、孩子们的欢笑声,在金色麦草的屋顶的背景下,连接成一幅幸福美好的画面。事后父亲告诉我,留吃一顿饭,多压几遍草,少漏几年雨,尊重别人往往也受益于自己。用现在流行的话就是:“送人玫瑰,手留余香。”

之所以我能够对那时的草房记忆深刻,还来源于田家庵当时盖草房的建材集聚地“柴禾行(háng)”,就在离我家200多米的淮河大坝与淮滨路的连接处。当年的柴禾行,在我幼小的记忆里,就相当于现今的建材大市场。拉车送货的芦苇秆、高粱秆、稻草、麦秸,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沿途颠簸总会撒下一些,在土路上袒露着随风滚动。我就是七八岁在此地开始了劳动的“启蒙”。放学回家,一手递给奶奶缝制的书包,一手接过奶奶交给的篮子,到柴禾行周边,将散落在沿路的麦秸、稻草等拾到篮子里。柴禾行里的人也要颗粒归仓,往往大呼小叫不让拾,我就连滚带爬地往家里跑,快到家时又趾高气扬一副凯旋而归的样子。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田家庵老北头的民房几乎全是草房、瓦房,登上建筑公司高大的楼宇,让我们这些孩子可以“楼高人为峰”,让眼睛饱餐“欲穷千里目”的视野。往北是逶迤磅礴的淮河,由西向东缓缓流动,淮河上的千帆远影,给母亲河添加了无穷的活力。往南望去就是田家庵的主城区,草房与工厂参差错落,灿烂的霞光,将草房屋顶映照得金色辉煌。大自然界的一切,都在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里生机盎然,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