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予有节”这一成语源出于《淮南子·本经训》,其意为无论是获取,抑或是给予,都需有所节制,常用于形容人不妄奢求、不苟贪得的态度及行为。
“取予有节”出现在绝代奇书、盛汉道典《淮南子》中,并非偶然,而是有其深刻的思想根由,内含黄老道家生态哲学、政治哲学与生命哲学的三重意蕴。
其一是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黄老道家生态哲学意蕴。《本经训》具体论及“取予有节”的原文为:“霸者则四时……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予有节,出入有时,开阖张翕,不失其叙,喜怒刚柔,不离其理……则四时者,柔而不脆,刚而不鞼,宽而不肆,肃而不悖,优柔委从,以养群类,其德含愚而容不肖,无所私爱”。《本经训》认为理想的治世状态包括四种类型:“帝者体太一,王者法阴阳,霸者则四时,君者用六律”;尽管在其而言,这四者的实际内涵各有不同,存在差异,但共同体现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道家生态理念,却是内在一致的思想取向。《本经训》对“取予有节”的重视即是同“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自然四时之变紧密结合,强调人类社会的农业生产活动应与天地万物的演生规律相适应,必须避免“焚林而田,竭泽而渔”的破坏性的索取行为,由此实现“不失其叙”“不离其理”的良性生态发展。在《本经训》而言,人类唯有懂得“取予有节”的道理,方能有效解决自身社会和自然界之间存在的相矛盾、相冲突的难题,在“以养群类”“无所私爱”中促使人与自然和谐共存、整体发展,推动人类社会朝着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良性生态方向迈进。
其二是寡欲求薄、无为而治的黄老道家政治哲学意蕴。《本经训》在篇首便对“镌山石,锲金玉,擿蚌蜃,消铜铁,而万物不滋。刳胎杀夭,麒麟不游,覆巢毁卵,凤凰不翔,钻燧取火,构木为台,焚林而田,竭泽而渔”的“衰世”乱象大加抨击,认为这是一种“阴阳缪戾,四时失叙……而万物燋夭”的恶性发展状态,是人类社会对自然界进行破坏性开发与索取的消极结果。在《本经训》看来,随着人类社会进入国家阶段后,受“人主之欲”的进一步刺激,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更趋于恶化,甚至于人类社会内部也时常处于“兵革兴而分争生,民之灭抑夭隐,虐杀不辜而刑诛无罪”的动荡不安之中。有鉴于此,《本经训》特别指出:“晚世之时,帝有桀、纣,为旋室瑶台,象廊玉床;纣为肉圃酒池,燎焚天下之财,罢苦万民之力,刳谏者,剔孕妇,攘天下,虐百姓”,痛批夏“桀”殷“纣”所代表的昏君暴主对民众生存与社会秩序造成的恶劣影响,认为正是由于这些贪婪无厌、欲壑难填的统治者践踏了“取予有节”的治国理念及原则,不但造成了人与自然之间尖锐冲突的状态,而且导致了国家发展不可避免地陷入战乱动荡之中。也因之,《本经训》倡言“圣人节五行则治不荒”,而其所论“取予有节”实则潜含着诫勉西汉统治阶层的意味,期冀后者能以史为鉴,奉行汉初以来寡欲求薄、无为而治的黄老治国路线,在政治上轻徭薄赋、爱惜民力,在生态上保护自然、索取有度,以此促动王朝发展实现“洞然无为而天下自和,澹然无欲而民自朴”“兼包海内,泽及后世”的“至人之治”的理想状态。
其三是闭关止遁、藏神反真的黄老道家生命哲学意蕴。《本经训》继论述“帝”“王”“霸”“君”等四类理想化的治世状态后,紧接着便着眼“治身”议题,提出“天爱其精,地爱其平,人爱其情……故闭四关,止五遁,则与道沦”的主张,认为生命个体需谨守耳、目、心、口等“四关”,不放纵于追求水、火、金、木、土等五个方面的物欲奢淫之事(即“五遁”),便能护惜节啬自身的精力及情感,不被“思虑聪明喜怒”所任意牵扰和无谓消耗,从而达到“神明藏于无形,精神反于至真”的养生目的,让自我之主体意识处于虚静无形的境域中,使精神恢复到纯真朴质的原初状态。在《本经训》看来,这种身心修养状态,能使人“目明而不以视,耳聪而不以听,心条达而不以思虑,委而弗为,和而弗矜,冥性命之情,而智故不得杂焉”,也就是说:藏神反真之人虽眼睛明亮却不用来看东西,耳朵灵敏却不用来听声音,心灵通达却不用来思虑外物,故能顺应事理,自然无为,平和不骄,去智除巧,凭此保守本真之性情,远离诸种忧患困苦。《本经训》把藏神反真之人称誉为“真人”,视其为黄老道家生命哲学所崇尚的理想人格。
由上述三重哲学意蕴可知,“取予有节”这一成语源出于《淮南子·本经训》,可谓是良有以也。作为一种黄老道家的哲学智慧,《本经训》所论“取予有节”的生存发展理念及原则,对当代社会仍具有振聋发聩的启示作用。随着科学技术的飞速进步,人类社会的生产力水平得到了空前提升,征服自然界与创造物质财富的能力超迈以往所有时代,但也因此,人类社会面临着不知有所节制,过度消耗自然资源,疲于奔命于满足永无止境的物质欲望的严峻挑战,而生态问题、和平问题及身心问题日益成为困扰人类社会良性发展的瓶颈性难题。对此应如何破解呢?人们或许能从《本经训》关于“取予有节”的思想论述里获得不无裨益的启发。须知,不论是自然生态保护,还是国家政治发展、个体身心修养,都离不开对“取”“予”之道的深刻反思和实践把握;人类社会亦只有在动态发展中慎所“节制”,平衡好“取”“予”之间的辩证关系,才能不滥用科技与工业的伟力,不妄动干戈,保护好自身赖以繁衍生息的生态环境、和平环境,才能少做“过头事”,免走“后悔路”,真正步入可持续发展、和谐发展的文明演进之道。
经典是永恒的,智慧是常新的。从成语“取予有节”中,我们能够又一次领略感受到绝代奇书、盛汉道典《淮南子》的无穷思想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