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留痕

槐花深处

王连翠

版次:03  2026年04月02日

春深了,街头的风软了下来。正走着,一缕甜香撞进鼻腔,幽幽的,又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蛮横——是槐花。我停下脚步,四下张望,果然不远处一棵老槐树,枝头雪白,晃人眼。这才惊觉,槐花开了,又是一年槐花香。

走近了,站在树下仰头看。一串串花朵挤挤挨挨,垂挂下来,素白得近乎透明。风一过,满枝的花串轻轻晃荡,像是揉碎的月光洒满了枝头。她没有牡丹的声势,也不比桃花的浓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白着,香着。可就是这份安静,让人只一眼,心便柔软了下来。

满树的香,满树的旧事回望。我想起了老家,想起了奶奶。

那时候,一到春末,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满坑满谷。孩子们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雀儿,脱了厚重的衣裳,手脚并用往树上爬。槐花还只是青涩的花骨朵,我们就等不及了,撸一把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气。那滋味,现在的孩子怕是不稀罕了,可在我们嘴里,就如他们手中的棒棒糖。

奶奶够槐花,用的是一根长木杆,头上绑一把镰刀。她仰着头,举着杆子,瞅准了一枝,“咔嚓”一声,花枝便落下来。树下早炸了锅,我们几个扯着嗓子喊:“这枝!这枝花多!”“那边那枝更好!”奶奶从不嫌烦,笑眯眯地,一枝一枝地够。她脾气好得出奇,从没见她对谁红过脸。

有一回,大妹趁奶奶不注意,哧溜哧溜爬上了旁边那棵槐树。她平日里就胆大,我们还没来得及羡慕,就听见她哇地哭了出来——手上扎了刺,肚皮也被树皮划了一道红印子。奶奶扔下镰刀跑过去,嘴里嗔着:“该!看你下回还敢爬树!”手上却忙不迭地往手心吐了口唾沫,轻轻揉着妹妹的肚皮。这是奶奶的“偏方”,不管磕了碰了,经她这么一揉,准好。大妹抽抽搭搭地,眼泪还没干,眼睛却已经瞄上了树上那枝没够下来的槐花,小声嘟囔着:“奶奶,那枝……那枝还没够呢。”

老家的槐花开了一回又一回,奶奶一年比一年老了。那年暮春,父亲在电话里说:“你奶奶念叨你们呢,有空回来看看。”我和妹妹约好了一个周末,往家赶。快到村口时,那股熟悉的甜香又飘了过来,氤氲在空气中,把我们全身包围。我们几乎同时说:“槐花开了。”

奶奶还是老样子,坐在大门口,跟过往的乡邻大声打着招呼。她的眼睛早就看不清了,可隔着老远,她忽然站起来,朝我们的方向喊:“是两个丫头子吧!”我至今想不明白,她是怎么认出我们来的。后来她得意地告诉我:“看走架——我看不清脸,看走路的样子,十回错不了半回。”

院子里槐香阵阵,我们偎在奶奶身边,听她说那些陈年旧事。她摸着我们的手,一遍一遍喊着我们的乳名。阳光从槐叶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忽然她说:“老了,够不来槐花了。”

妹妹眼圈一红,抢着说:“奶奶,我们去够,我们做槐花饼给你吃。”

奶奶眼睛亮了:“我正想吃这一口呢。”

那天,我和妹妹爬上梯子,够下最鲜嫩的花枝。摘花,洗净,晾干,和面,烙饼——每一步都照着奶奶教的样子。奶奶坐在灶旁,嘴上说着“火候再大些”“油少了”,脸上却一直笑着。饼出锅时,金黄酥软,咬一口,满嘴的清香。

奶奶尝了一口,慢慢地说:“就是这个味。”

那一刻,我分明看见她眼里有星光闪烁。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她等的哪里是槐花饼……

那是我第一次给奶奶做吃的,也是最后一次。那年冬天,奶奶走了。

老家的槐树还在,每年按时令开放。老屋也还在,一切摆置都像奶奶刚离开时的样子。奶奶走后的头几年,每到槐花开时,我都要回去一趟。不做什么,就在老槐树下站一会儿。风从枝间穿过,花串簌簌地响,恍惚间,好像奶奶还在身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

如今,我已经好几年没回去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害怕看见那满树的白,害怕那股甜香不由分说地涌进鼻腔,害怕站在树下时,身边空无一人。可我又知道,总有一天我还会回去,站到那棵老槐树下,走到槐花深处,让花香把我裹住,让记忆把我淹没。

风又来了。面前的槐花倒垂下来,轻轻拂过我的脸,那一瞬间,轻得像奶奶的手。

我想,她或许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每年槐花开的时候,回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