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杏树下,落了一地粉白。我蹲下身,拾起一片还沾着露水的花瓣,薄薄的、软软的,像刚从梦里醒来的样子。抬起头时,又有几片旋转着飘下来,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这个春天来得这样急,仿佛一夜之间,就把冬天积攒的沉默,都开成了花。
拿着这片花瓣,忽然想起两个月前那个最冷的日子。窗外的风呼啸着,玻璃上结满了冰花,我缩在炉火边,翻着一本旧书。那时想,春天还远着呢,远得恍若一个到不了的远方。可如今,春天就捧在手心里,那薄薄的一片,竟装得下整个季节的温柔。
要是能寄一片给冬天就好了。不是抱怨、不是炫耀,只是想让那个已经远去的冬天知道,你走后,世界变成了这样。孩子们脱去了厚厚的棉袄,在田埂上追逐,笑声比风跑得还快。河边的柳条抽出嫩黄的芽,细细的,恰似谁用最轻的笔触画上去的。还有那些被你封存在地下的种子,一个个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你曾经守护过的世界。这些,你都应该看看。
我想寄去的,也不只是一片花瓣。我还想寄去一朵油菜花的金黄,那是在你留下的田野上,一夜之间铺开的颜色;也想寄去一声燕子的啁啾,它们在归来的路上,一定曾飞过你居住的北方;还想寄去一缕春雨洗过的青草香,那是你走后,田野第一次洗澡的味道。
更想寄去一声布谷鸟的啼鸣,它们站在刚刚返青的枝头,一声一声,催着农人下地,也催着我,替冬天看一看这人间。最后,再寄去一缕晒过太阳的棉被的味道,那是我把被子抱到院子里时,风捎给我的,是春天最早的问候。
可怎么寄呢?花瓣太轻,风一吹就不知去向;春天太短,等不到下一个冬天,它就枯萎了。也许只能这样,把花瓣夹进书页里,压在枕下,等到明年此时,再翻出来,看看那个春天。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这个春天的早晨,替你看一眼花开,替你听一声鸟鸣,替你在这片温暖里,好好待一会儿。
花瓣最终还是落在了泥土上。我站起身,拍拍衣襟,往家的方向走去。心里这才明白,原来每一个冬天,都是春天的邮差。它们千里迢迢地赶来,把寒冷送到最深处,只是为了让我们在花开的那一刻,体会什么叫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