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百味

春野春上春树

唐筱毅

版次:03  2026年04月02日

春风一渡,乡间的树便次第醒了。柳先抽芽,香椿冒尖,槐吐新蕊,一树一树,把农家的春天撑得饱满又温柔。老辈人常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于我们这些乡间孩童而言,最是近水楼台的,便是这满村春树和枝头上藏着的一整个春天的滋味。

儿时的春天,总与爬树分不开。那时候个子矮,目光却总往高处望,望着老构树上一串串饱满的嫩芽,望着洋槐枝间缀满的白花,望着香椿树顶最先泛红的嫩芽,心里便痒得厉害。村里的孩子似乎天生就会爬树,脱了布鞋,光着脚板,双臂抱紧树干,双脚蹬住树皮纹路,身子一蜷一窜,几下便攀到了树杈间。风从耳边掠过,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头顶是触手可及的春色,那种登高的欢喜,是任何玩具都换不来的。

爬树不为贪玩,多半是为了一口春味。构树芽是最先登场的,嫩生生、甜滋滋,捋上一大把塞进嘴里,清甜瞬间漫开。有时贪多,衣襟口袋塞得满满当当,带回家交给母亲,开水一焯,拌上蒜泥,便是一道应季的小菜。洋槐花开时,满村都是淡香,站在树下仰头望去,一片雪白。我们勾着低处的枝桠,小心翼翼摘下花串,生吃清甜,蒸食软糯,连空气里都飘着温柔的香气。

最让人惦记的,还是香椿。老家房前屋后总栽着几棵香椿树,树龄老,枝干粗,一到春天,顶梢便冒出紫红的嫩芽,当地人管这叫“春天”。这芽生得高,往往要爬到较粗的枝桠上才能够到。我总跟在长辈身后,学着他们的样子,轻手轻脚折下嫩椿芽,心里满是收获的欢喜。外祖母最会做这口鲜,开水焯过,凉水一镇,拌上辣椒蘸水,便是一道“凉拌春天”。后来读到康有为写香椿,“食之竟月香齿颊”,觉得他说得对,又觉得他说得不够,那香气里,分明还掺着外祖母的唠叨和树下的目光。

柳树吐翠的时候,我们折柳条做笛子。选表皮光滑的嫩枝,截一小段,轻轻一拧,抽出里面的白木条,一个青青的柳笛就做成了。呜哇呜哇地吹,调子谈不上好听,但那股子春天的劲儿,全在里头了。

树下的春光也从不寂寞。爬树累了,便往田埂边一蹲,蒲公英顶着白绒球,荠菜铺展着嫩绿叶片,车前草、灰灰菜、马齿苋、野葱蒜……藏在泥土里,只露出一点点芽尖。这些不起眼的野菜,是农家春日餐桌上的常客。我们挎着小竹篮,漫不经心地挖着,与其说是觅食,不如说是与春天嬉戏。偶尔认错了野菜,引得大人一笑,自己也跟着羞赧,这些细碎的趣事,悄悄缀在了童年的春光里。

那时的春荒,是野菜与树芽一起撑过来的。它们不声不响,却用最朴素的滋味,填满了农家的饭桌,也温暖了一代人的岁月。我们在树上攀援,在地上捡拾,把整个春天都攥在了手里。

陶渊明写“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说的就是这样的春天吧。树在,春天就在;春天在,人就永远是那个仰着脖子、光着脚丫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