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面对每一天时,需要精神。而季节,也当如此。
油菜花,是春天的精神。彼岸有花开,吾乃赏花人。只要稍加观察,你会觉得油菜花并不简单。茎绿而粗,笔直如松,可摸起来有初始的凉意,幸而让人喜欢的是手感丝滑,不忍马上松手。茎抽出分枝,多而不兀,一上一下,根根开分,自然,悠然,悄然。绿叶抽出,宽而大,边缘长满小锯齿,参差不齐,却不扎手。锯齿如辫子,俏皮可人,有邻家少女的青涩和塘鱼的跳跃。四片花瓣黄似金、六根花蕊也传得衣钵,小黄,小嫩,小雅。它喜欢扎根泥土,尽管山坡上,水岸边也有它的身影,可成片的田野,给了它最大的诗意。
翻阅清朝钱泳的《履园丛话》,书中记有他与年轻朋友张铁琴到城南看菜花,尽兴后写诗一事。钱泳特别在意张铁琴的两句诗:“嫣红姹紫弥天下,关系苍生只此花。”其时,张铁琴只有十五六岁。想起我在十五六岁时,对油菜花的感觉,只觉得好亲切。
那时的菜园和现在的菜园无变,唯一的变化可能是在当时的我看来菜园子更大,油菜花更艳。儿时目光清澈,无俗尘之扰,看那油菜花在田地里生长,忍不住钻进去一比高低。那花,有朴素之美,单看一株不过瘾,总觉得有点稀稀拉拉。可是往花丛里钻,便别有洞天。集中的黄,成片的黄,一路向南的黄,眼睛里不断重复的黄,如天上神仙扔下凡尘的一张巨大黄毯,让生活茅塞顿开。巧妙之处,若要细想,还是有几分“暂离红尘心可清”的脱俗。
油菜花,最高贵之处,在我看来,代表了春天的精神。其他的花,都比较小众,未成气候。桃花空灵,少了一股子憨厚;梅花清奇,却难免孤傲沉默;其他的花,有意争春,但总是没有修炼好自己的境界就匆匆赴约,没到火候,水也没来,渠道难成。殊不知,只有扎下最深的根,接受阳光、雨、露、风、霜,甚至人们的不在意、踩踏、破坏,才会成就最广阔的胸襟和最不容易改变的气质。
我想,油菜花是乡村里、小城外的一枚邮票,把绚烂寄给春天。这绚烂,来自平淡至极的一路传承。
“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这是杨万里给油菜花定的调子,洗练朴实,富有朝气。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这是刘禹锡写出的俏皮油菜花,寓意奋斗正当时,错落有致,生生不息。
明艳的事物如同阳光普照大地,总让人欢欣鼓舞。那份感动,也许在我们这颗蓝色的人类星球上,找不到任何恰当的语言来形容。如泰山日出,如日出云海,如云海聚散,如聚散人生。
又一场花事热烈的春天。想起那一年,在春天的田野上,一位长发飘飘的美丽姑娘走进了花的海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春天的精神,不只是花开,更是人与花的相遇。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背着一个黑色挎包,头戴油菜花环,仿佛传说中的仙女下凡,飘入那片生态自然的花海。她的出现,让我忍不住拿起手机,定格画面,找寻不同的角度,切换不同的模式,记录下刹那的美。然而,她显然看到了远处的我,看到我对着她时,落落大方,旁若无人……
时光没有说谎,光影倒映在心底,泛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