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久远之前,一对姓田的老夫妻在龙王沟东边的淮河渡口搭了座草庵摆摊卖水,久而久之口口相传,“田家庵”便约定俗成成为地名。此后开矿采煤、发展河运,逐步形成了田家庵沿河老北头片区。一座遮风避雨的草庵,带动了广厦万千的聚落;一碗粗茶热水的小生意,催生了一座城市的兴起,历史的画卷往往以这般朴素的方式铺展,正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座城市因一碗水而缘起发展,一个人因一滴水而忆起成长。水虽平淡无奇,个中滋味却五味杂陈,细品回味无穷,漫想感慨万千。
那时田家庵百姓吃水,全靠星罗棋布的水井,“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便是喝着家附近老井的水长大的。那些吃水的往事,对我们这代人而言,是尘封的珍贵记忆;对如今的年轻人来说,已是遥远的旧时光。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童年的我蹒跚着脚步,跟着父母、姐姐去打井水。淮建路到淮滨路之间巷子南口,即今淮南少年儿童图书馆西北角,有一口石砌井台、约1.5米宽、2米多深的大井,因水质清澈甘冽,吸引四面八方的人前来打水。那时家人体弱,要两个人费力地抬一桶水,体力稍好的人,常会把扁担上的桶绳往自己这边挪,减轻同伴的负重。有些身强体壮的人,一人挑起两桶水,扁担忽闪,步履轻快地从身边走过,让我们既羡慕又无奈。
那时街上有卖井水的人,拉着架车,车上放着大木桶或汽油桶,桶后连接一段架车内胎改造的胶管,到用水户家中放水收钱。摇着“叮叮当当”的铜铃声,伴着“卖水了!卖水了!”的吆喝声,从老北头的街道上由远及近传来。一些老弱病残、无法到井边打水的人,便在路边招手:“买水、买水。”也有人按月付钱雇人挑水送上门,送水人会在水桶上放一片小木板,防止水晃荡出来,这便是“专业”送水的标识。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备着大水缸,样板戏《沙家浜》中,阿庆嫂能让肚大腰圆的胡司令藏进水缸,可见水缸体量之大。人口多的大家庭,家中往往有好几口水缸。水缸用一段时间就要刷洗,以保证水质洁净。男孩子回家拿起水瓢舀水就喝,比起女孩子舀水倒碗再喝的斯文,多了几分痛快淋漓。
遇到多雨或久旱天气,井水会变得浑浊,奶奶便拿一块明矾在水缸里搅动,不一会儿水就变得清澈起来。我和奶奶一老一小,黑发与白发的脑袋倒映在水缸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待水波平静,面容也由模糊变得清晰。奶奶看着水中我的娃娃脸,摸着我的头笑着说:“什么时候你能挑水来家,就成大人了。”
慢慢的,我成了家中担水的一员。先学着用井边的小水桶,吊到井里猛地一抖绳子,水桶倾斜灌满井水,再提上来倒入大木桶,晃晃悠悠往家抬。起初姐姐在后面,把桶绳往后拉,让我省些劲儿;后来我长高了,姐弟俩调换位置,我也学着把桶绳往后拉。姐姐一眼看穿我的小聪明,回过头把桶绳往前拽,彼此都想让对方轻松些。
夏季每逢星期天,我和住校回家的姐姐,抬着井水到菜市场,对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轮流大声吆喝:“‘井拔凉’(方言:井水),一分钱管饱!”指望卖一桶井水换些菜品。可嗓子喊哑了,也没卖出多少。我们的心情恰似卖炭翁“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最后往往失落地望着桶里漂浮的树叶,疲惫伤感地空手而归。
上世纪70年代,我辍学做学徒学木匠,每日干体力活,早晚还和街坊邻居练石锁、锻炼身体,挑水的活儿便由我全包了。起初还是中规中矩用扁担挑两桶水,后来干脆不用扁担,像电影《少林寺》中的武僧一般,两手各提一个水桶,健步如飞提回家,一路上引来不少注目。奶奶早掀开了水缸木盖,看着我轻松提水倒入缸中,一个劲地夸我:“这孩子学了几年木匠,可真有劲儿!”
1974年,淮南市一水厂扩建,田家庵城区主要道路旁分段建起集中供水的小水房,有专人负责开闸放水、收取水费,百姓终于吃上了自来水。街坊邻居一边拉家常,一边排队接水,管道的水流声、孩子的嬉笑声、大人的呼唤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那份简单的幸福感与亲切感,是如今一拧龙头就出水的生活,难以体会的。
那时家家都用柴火灶、大铁锅,自己烧开水、热水既不方便也不划算,于是田家庵街边的开水铺,成了当年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老北头淮建路与港口二路交汇处,有陶姓老板经营的大开水铺,一个炉灶四个火眼,摆着四个大水壶,火炉旁风箱呼呼作响、炉火熊熊燃烧、水壶热气腾腾,从早到晚打开水的人络绎不绝。瘦高的陶老板满头大汗,热情地招呼着每一位顾客。
三年困难时期,我大姐十多岁,作为姐弟四人的老大,成了家中打开水的“主力”。瘦瘦的她把水瓶举过头顶,陶老板一边接水瓶,一边心疼叹气:“这丫头又来啦,唉!这年头吃不饱,你看你瘦得三根筋挑着一个头,可要好好长大啊!”大姐吃力地提着水瓶往家走,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开水铺既收现金硬币,更多时候收竹制的水牌子,这是老板特制的“开水凭证”。将毛竹截成拇指大小,用火烙上焦黑的不同标记,便是对应瓶数开水的凭据,既省去找零麻烦,也承载着邻里间的信任。
不远处的淮南建筑公司,高大的四层大楼里住着不少职工,其中几位喜爱健身的青年,冬天只穿短裤背心,露出如文艺复兴雕塑《大卫》般健美的肌肉线条,身上蒸腾的热气更显朝气。若把他们手中的开水瓶换成《大卫》肩上的抛石带,淮南小伙的英姿丝毫不逊色。往后岁月里,正是这些淮南人,为城市的崛起拼搏奉献,如涓涓细流汇成江河,奔涌向前。
中国人对“水”的哲学思考源远流长:老子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孔子道“智者乐水”,孙子云“夫兵形象水,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荀子亦有“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警语。
回忆五六十年前吃水的往事,再看如今的盛世生活,生活境遇天差地别,吃水的方式与品类也花样繁多。纯净水、矿泉水、各类瓶装水五花八门,甚至还有从欧洲阿尔卑斯山远道而来的矿泉水,令人感慨万千。但我最难忘的,依旧是田家庵老北头的那一口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