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象

春到人间草木知

彭 晃

版次:03  2026年03月20日

晨起推窗,一股清气便扑面而来,不是冬日那种刀削似的寒,倒像谁用凉丝丝的绢子,在脸上轻轻拭过。

门前的槐树还秃着,枝桠在灰蓝的天幕上划出疏朗的墨痕。可你若凑近了瞧,那枝梢的疙瘩已鼓胀起来,褐色的硬壳裂开一丝缝,透出些微的青意,像婴儿攥紧的拳头,松开了第一个指头。几只麻雀在枝间跳跃,叫声也清脆了许多,它们仿佛也觉出这变化。

沿着田埂走。泥土踩上去,已有了些许弹性。蹲下身,拨开枯草,便见贴着地皮的一层,茸茸的绿意正弥漫开来。那是荠菜,越冬的老叶子还带着紫褐的沧桑,中心却抽出三五片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想起祖母的话:“荠菜是春的舌头,第一个尝到地气的甜。”她总是立春这天,提着小竹篮,弓着腰在田埂上寻寻觅觅。那篮里的绿意,是我们家春天餐桌上的第一首诗。

最动人的是风。它从东南方向来,经过解冻的河滩、湿润的田野,便染上了复杂的气息——土腥味混着冰碴的清气,隐约还有隔年草籽破壳的甜香。这风拂过脸颊时,你会觉得连呼吸都深了几分。邻家的孩子在院里放风筝,那简陋的纸鸢歪歪斜斜地升上去,线轴吱呀呀地响。

午后,母亲在院里晒被褥。厚重的棉花胎搭在竹竿上,吸饱了阳光,鼓胀得像发酵的面团。她用手拍打,砰砰的闷响里,飞起细小的尘絮,在光柱里金粉似的舞。母亲说:“晒过的被子,能闻到太阳味。”其实哪是太阳的味道,是冬日的潮气散了,是织物纤维在温暖里重新舒展,是即将到来的春夜,将拥着我们做的第一个关于繁花的梦。

日头西斜时,我立在老屋后坡。漫山的枯草底下,已有了密密的骚动。蹲下身,耳朵贴近地面——真的,不是幻听。那是根须吸水的声音,是虫蚁翻身的声音,是种子胀裂的声音。这些细微的声响汇在一起,成了大地低沉的吟唱。远处传来耕地机的突突声,农人在试田了。声音穿过空旷的田野,有了回响,一声递着一声,像大地苏醒的鼾声。

忽然明白,春天不是某一天突然降临的。它是冻土深处第一丝松动,是老树皮下第一缕汁液,是麻雀唤的第一声调子,是母亲拍打被褥时扬起的第一个微笑。草木比人更懂时节,它们的根扎在黑暗里,却最先触到光明的召唤。

回屋时,瞥见窗台上的水仙,上月还是蒜头似的疙瘩,不知何时抽出了花茎,顶端的苞子鼓鼓的,随时要炸开似的。我给它添了勺清水,水声叮咚里,仿佛听见它说:知道了,知道了。

是啊,春到人间草木知。而我们这些忙着看日历、等节气的人,倒成了最迟钝的。不如学学草木,把身子低下去,贴紧这正在苏醒的大地,用皮肤、用呼吸、用每一寸感知,去承接那无声无息却又浩浩荡荡的——生命的回潮。

夜晚,我翻开日历,在“立春”二字旁画了片小小的叶子。合页时,窗外有风过竹,簌簌的,像春的笔尖,正在天地间写着我们读不懂却浑身都能感觉到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