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一瓣

春日鸟鸣

惠军明

版次:03  2026年03月20日

天还没清醒,第一声鸟叫像一颗露珠,从沉闷的夜色里落下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忽然之间,四下里都是。声音刚开始是怯怯的,带着梦的温润,似乎在试探这新凉的晨光。很快试探变成了确信,声音多了起来,密了起来,织成一张稀疏流动的网,将懵懂的天地轻轻地兜住。

我爬起来,把窗推开,一股清冽如水洗的空气涌过来,有泥土微润的腥气,有草木萌发的甜蜜,还有各种难以言说的味道。没了窗的障碍,鸟鸣声更真切了。东边屋檐下,是一串细碎滚珠似的“滴沥沥”,急切又快活;西头老槐树的密叶里,是婉转带着几个弯儿的调子,悠悠得像一缕袅袅的烟;更旷远的田野上有清越的一声两声,高高地抛起来,钻进铅灰与鱼肚白交界的云絮里去……这众声的合鸣并无乐谱,却和谐极了。它们不是唱给谁听,只是在春夜睡足了,伸着懒腰,吐着清气。

满耳吱喳,是春日的特色。昨见河岸的柳,枝条只是僵直的赭褐色,像是用渴笔焦墨勾出的线。今晨远望却见柳条上有层鹅黄的雾,颜色极淡,要凝神才能见得到。有了满世界吱喳作响的鸟声为底,这羽绒般淡黄的雾便不再飘忽了。它有了声响的依托,成为一团团看得见的活泼泼生气。仿佛不是有绿意才招来了鸟雀,倒是清亮的吱喳一声声,一声声,将春天从根与枝的沉睡与僵硬里呼唤出来。

太阳渐渐高了,金粉似的斜晖涂在屋脊墙头与光秃的枝桠上。鸟声也有了变化。黎明时的集体合唱,此刻散成这儿那儿的独奏与闲谈。一对麻雀在满结枯藤的篱笆上,你一声我一声,短促的应答,像是拌着无关紧要的嘴。一只羽色鲜亮的鸟儿,我认不得它的名姓,兀自立在最高的电线上,将一段复杂旋律反复吟哦,仿佛一位知心琴师,在试弹新谱的曲子。声音在暖洋洋的空气里展开,似乎也沾了光的质感,变得蓬松明亮,听着心里也宽敞起来。

黄昏时分,又是另一种声音。飞了一天,唱了一天,那鸟鸣里便有了倦怠的慵懒与急切。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它流向了那些高高低低的树与屋檐,嘈嘈切切,不知在打着招呼还是在交流一天所见。天色由湛蓝转为淡茄紫,声音也渐渐稀落下去,终于沉寂。只有天空那头,偶尔还划过一两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给这春天做了一个圆润又意犹未尽的句点。

夜里伏茶几旁,窗外是沉闷的静。似乎还残留着白天声音的回响,那是一种幻觉,也是一种真实。在我看不见的枝头与巢穴里,那些小生命们正休憩着,为明朝蓄着另一场更为鲜亮的啼鸣。

原来春天不只能被看见,它更是被听见的。当第一声鸟鸣怯怯地戳破冬的寂静,春天就有了它的喉咙。此后的一切,融冻的澌澌,抽芽的窸窣,乃至人心头冰壳碎裂的轻响,都成了这鸿篇乐章里一个和谐的音符,我们用耳朵最先拥抱了这复苏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