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慢穿行田家庵区老北头淮河老街,这个被现代浪潮淹没的古旧街区,被一部年代剧——《六姊妹》,像文物一般发掘出来。街道两旁高大沧桑的梧桐树下,风从淮河上吹来,古旧的房屋高矮相间,看似杂乱,却错落有致。街的尽头便是淮河,河上有一座古老的码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做着小本生意,迎接着南来北往的客人。
今日,游人格外多,几家淮南牛肉汤店门前更是挤满了人,烤得焦黄、透着芝麻香的烧饼,配上一碗热汤,应是最美的人间滋味了。淮南因淮河而生,作为淮南人,每年总要去看看淮河,就像回家看望母亲。恰逢立春,我忽然心生此念,又想到淮河边走一走了。
车子驶上淮河大坝,眼前淮水悠悠,对岸炊烟袅袅,码头上车水马龙。站在岸边,望着淮河远去的样子,天高水阔,虚无缥缈,是那么的安静。我瞬间融入其中,沉浸在一种无法名状的、愉悦、独处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这还是亿万年前的淮河吗?一千年前的淮河,也是这个样子吗?
但想来感慨,这码头早已物是人非。向东望去,渔船绰绰,风送远帆,应该就是“渔舟唱晚”的窑河之美吧。淮河发源于桐柏山,经淮105公里一路东奔入海,与秦岭山脉一道构筑了华夏大地的南北分界线。这条地理分界意义非凡,更是气候、生态、物种与文化的交融之地,孕育出璀璨多姿的自然与人文万象。
淮南地处淮河中游,这里四季分明,地势平坦,淮水昌盛,南北物种在此交汇繁衍,承南启北,镌刻着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的基因密码。八公山的古生物化石,见证着这片土地曾是浩瀚海洋;淮河两岸的百里煤田,诉说着这里曾是广袤的原始森林;舜耕山脉向北延伸的淮北冲积平原,记录着黄河与长江水系在此交融的过往;江淮大地根植二十四节气的农耕文明,彰显着“民以食为天”的五谷丰登之景。从一座寿春城、一口安丰塘、一部《淮南子》,到如今的煤电能源之城、江淮粮仓之城、淮河文化中心之城……这片水土孕育的一切,于淮南、于新中国、于中华民族,皆是光耀古今的存在,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我们沿河一路向东,右岸现代化城区依河而建,新中国第一座自行设计的大型火电厂田家庵电厂,与洛河电厂临河矗立,对岸远处依稀可见的平圩电厂、架河电厂,以及一座座现代化煤矿,共同绘就了淮南的隽美发展画卷。车子如大鸟,沿淮河大堤继续前行。
淮河滩涂变得开阔起来,远处滩头的水面在霞光映照下,与一条河流相连,这便是窑河。淮河在千里淮河第一关正阳关接纳支流,流经两岸坐落着唐代八大民窑之一寿州窑的窑河口,最终汇入干流。窑河又称洛河,它与窑山、淮河相映成趣,构成了淮南兼具山水秀色与动人传说的人文景观。这里曾千年窑火不息,更是流传着诸多民间传说的灵秀之地。
窑山在春秋时期名为“莫邪山”,传说铸剑大师干将、莫邪曾在此铸剑,守护一方百姓平安。后因寿州窑业兴盛,更名为“上窑山”。更古老的传说中,此地是尧帝巡察九州、治理淮水之处,故而有“尧河”“尧山”的美誉,久而久之传为“窑河”“窑山”。想来,舜、禹都曾在这片沃土治水耕耘,舜耕山、禹王庙立于淮畔数千年,成为妇孺皆知的佳话,窑河与尧帝治水的关联,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只是暂无详实史料佐证,不便妄下定论。而窑河又名洛河,这一称谓流传至今,倒是毋庸置疑。
春秋战国时期,秦楚两国在此连年征战,百姓朝秦暮楚,留下了“朝秦暮楚”的沧桑典故。历史上著名战役淝水之战的前哨战——洛涧之战,亦在此发生。如今,淮水南润,封河成湖,化作高塘湖,与上窑山相依,坐落于淮南东部;淮南西部的东淝河连接瓦埠湖,偎依八公山,两湖一东一西,以淮水为脉,与舜耕山相连,搂护着淮南这座城。古往今来,淮南人枕着淮河入眠,入梦便是满天星辰。
眼前的淮河,宛如宽大的曳地裙裾,在我身侧随风飘逸。河面往来舟楫,秩序井然,鸣笛声此起彼伏,我游离漫漶于天界的思维,被一次次牵引,目光时不时飘向正被余晖镀成金色的船运码头。码头依旧忙碌,水上人家与岸边万物笼罩在橘色光晕中,勾勒出一幅连接天地的绝美画卷。
淮南人喝淮河水,淮南人吃淮河粮,历经生态治理与修复的淮河,一直是淮南人民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源。从古至今,无论从地域格局,还是历史发展来看,这里都是声名远扬的鱼米之乡与兵家要地。历史上“守江必守淮”的说法,正是古人深谙兵道、顺应天道,与自然和谐共生,善用自然之力守护国泰民安的智慧体现。
舜耕山的得名,也印证着早在洪荒年代,华夏文明的火种便已在淮河中游这片土地上播撒。舜帝曾带领先民在此开荒拓野、抵御灾害、种田狩猎,用勤劳与智慧开创美好生活,为中华文明埋下深厚根脉,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记。古老的中华文明,传承着坚韧与勤劳的品格,又怎能忘记禹呢。他传承舜帝精神,是早期水利治水的开拓者,“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典故,以及开山疏水治理凤台峡山口的事迹,千古流传。正阳关“七十二水归正阳”,是古人顺应自然、体察民意的智慧结晶;孙叔敖修建芍陂,灌溉良田、消除水患,福泽一方;共产党人“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誓言,更是泽被后世。一代代如大禹般心系百姓的先贤志士,正因一心为民、深得民心,才被后人永世敬仰,为民族前行点亮希望之光。
淮河奔流不息,以“上善若水任方圆”的智慧,时缓时急、迂回曲折,直奔江海。无论流经滩涂洼地,还是掠过高山崖壁,它的滋养早已超越河床边界,孕育生命是其永恒的追求。它传递给淮河儿女的,是一往无前的坚守、不离不弃的热爱,是无畏前行的决心,是百转千回却始终不屈的奋进精神。
《易经》有云:“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历史长河中,淮河哺育了万千儿女,孕育了深厚的淮河文化,这是淮南的根脉,更是引领淮南儿女孜孜以求的精神源泉。曾在正阳关见证淮水浩浩荡荡奔涌的瞬间,我便心生感悟。淮河的浩瀚,源于东西淝水、江淮运河、焦岗湖、窑河,以及这片土地上星罗棋布的湖泊沟塘,如同千千万万淮河儿女携手同行,以血脉相连,汇聚成磅礴淮水。这里是生命的摇篮,是精神的图腾,让淮南在更强劲的生命下,有追逐大江,奔赴大海的“金缕玉衣”,铠甲行囊。
车子在淮水的环绕中前行,夕阳沉入对岸楼宇之后,天地骤然暗淡下来。窑河已近在眼前,它与淮河交汇,以暮色苍茫的身姿迎接我的到来。水岸旁,如臂如股的树木在往来车流的灯光中疏影横斜,平添了几分静谧的韵味。窑河上游的远处街区,已是灯火阑珊,远处天空墨色渐染,隐约可见重峦叠嶂,数点飞鸟盘旋天际,消失在暮色里。
这时,一位头脸包裹严实的垂钓人从淮河边走来,一手拎包、一手提竿,大步流星与我擦肩而过。他登上一处高台,摘下面罩、整理衣衫,面向淮河点燃三支香,行三步九拜之礼,庄严的仪式感让我心生敬畏。我的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鱼包上,好奇问道:“今天收获怎样?您这是在祭拜什么?”老人并未作答,只是邀我一同前行。
走出河滩,老人才侃侃而言:祖上是淮上渔民,世代以水为家;父亲是大通煤矿工人,自己也曾是电厂职工,如今退休赋闲。虽说全家早已渔民上岸,但每年立春祭拜淮河,是祖上传下的规矩。如今孩子子承父业,自己每天来河边静坐垂钓,钓翁之意不在鱼,早已成为生活常态。
“为什么要祭拜淮河呢?”我追问。老人回望渐渐远去的淮河,说道:“常言道,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淮河养育了我们祖祖辈辈,如今赶上好时代,祭拜不是迷信,是传承。只求淮河安澜、风调雨顺,大地回暖、五谷丰登,家国兴盛、幸福安康。”
老人挥手告别,望着远处满城灯火,我久久难以平静。静静的淮河对岸,点点灯火下是一望无际的麦田。老人或许不知,国家治理淮河的最后一个百亿工程——峡涡段治理工程,即将开工建设。我蓦然想起寿州古城的靖淮门,还有田家庵淮河岸边的安澜牛,千百年来人们对淮河安澜的美好期许,如今都已化作现实。
回望来时路,我只想提笔铺纸,用笔墨书写勾画这一路奔赴的心绪愉悦、对淮河的深沉思考,以及沿途邂逅的万般风景。从视觉到心灵,我已然参悟:淮河在历史长河中不屈向前,如今恰逢新时代,淮水兴则淮南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