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郝随穗的散文集《庄里》系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项目签约的散文作品集,荣获第六届“柳青文学奖”的“散文杂文奖”。
郝随穗在《庄里》中采用了一种别出心裁的叙述方式,巧妙游走于“我”与“他们”之间。书中的“他们”并非整齐划一的思考、言说或行动主体,仅在偶尔之际从群体视角发声。这种在不可靠的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复数叙事间频繁切换的写作方式,赋予《庄里》的叙述声音以独特的表面张力:先向外延展扩散,后向内聚扰收缩,相互交织融合,最终汇集成整体的“他们”。
以老家与刘寡妇的纠纷这一情节为例,郝随穗并未流于俗套,简单地让双方各自陈述经历,而是将讲述与情绪、环境以及故事发展紧密勾连,使之环环相扣。在这些片段里,郝随穗“愿意回归到那个宏大的时代现场,打量人们被阳光和尘埃笼罩的身子,揣测他们的心思,发现他们鲜为人知的秘密。他们的真实与虚假、善恶与爱恨,犹如山峦上的山头,赫然挺立,又含蓄地掩映在群山之中”,生动地展现出人性的复杂多面。
阅读《庄里》时,文本中的“风”,即散文里提及的风土人情、风物、风情、风气,格外引人瞩目。在整部作品中,声音的描绘举足轻重,优秀作品文字考究典雅,能唤起读者内心的共鸣。郝随穗的创作已从“苦难现实的宣泄”升华到对人性与命运的深刻思考。他不仅记录生活,更以文字的力量引导读者关注时代洪流中被忽视的细节。
《庄里》描绘的是“日常生活,朴素的美”,读来给人“返璞归真、洗尽铅华”之感。郝随穗以朴素语言叙述家常之事,促使读者重新思索文学之美。作品宛如一首普通人生活的叹惋赞歌,着重表现的并非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而是作者对人际关系的提纯性理解。这提醒我们,环绕我们的日常生活亦是一方创作阵地,对其进行书写与诗化同样是一种深刻的介入。
郝随穗还通过写作让时间放缓,精心修复并还原了“血液里流淌的故乡”。其作品蕴藏着自然意识与气息,以及浓厚的乡土情怀和挽歌意味。尽管他深知“城市的风是屋顶的过客”,但这并未影响他对现代生活的接纳与热爱。居住、行走、故乡、他乡、自我与他者,在他心中构成一个有机整体。《老窑》《液态村落》等篇章,看似笔触绵软,却直击生命真相,写尽了烟火缭绕的人间百味。
在作者的成长历程中,那些熟悉的父辈们的情感关系与模式,以及孩童从旁观到被塑造的自我,随着作者年岁渐长,一次次冲击着他日益丰盈的内心。如今,他长大后能够更清晰地审视那些话语、行为及成长中父辈给予的细微之处,同时也看到了内心逐渐变化的自己。因此,这些作品在某种意义上构成了从另一种视角对陕北生活的深入解读。郝随穗在后记中写道:“当我用文字怀念那些旧时光中的所有时,散文作为我的历史库存,替我保存了那些旧时光的明与暗的记忆,也为我保存了人性百态。写作的意义在这一刻给了我更充足的理由,让我深情投入,让我为此痴迷。”这番话真挚动人。在书中,他执着地探索、见证并思考自幼熟知的陕北生活,以文字为窑洞中的小人物画像,记录他们的故事。
郝随穗的陕北叙事呈现出现象学还原的特征。在他笔下,陕北窑洞、子长煤矿、信天游以及庄里的一切,不再是简单的抒情对象,而是转变为承载集体记忆的精神符号。他的文字游走于大众文化与严肃文学、地域经验与普通人性、现实解构与诗性重构的张力之间。这种多维度叙事实验使他的作品既反映了消费时代的文化特征,又隐含了对文学本体的回归与超越。
诚如第六届柳青文学奖的颁奖词所言:“这部散文集以黄土高原的一个乡村为样本,叙述庄里人的日常生活,挖掘庄里人的心理、性格和命运,展现庄里人的规矩和道德。作品情感深厚,思考深刻,在真实与虚构之间、观察与想象之中,不仅表现了陕西北部独特的风俗民情,更展现了闪烁在灾祸、苦难和艰辛中的一种生存斗志和乐观精神,从而赋予了文化人类的意义。”
此外,散文集中的故事与人物皆与现实紧密相连,共同指向更为广阔的社会舞台与日常生活场景,为读者打通了通往“存在”意义的通道。每一个生命故事都洋溢着生活的“在场”感,使读者或多或少能在文本中寻觅到自己的身影,进而引发对生活的深刻反思。《庄里》的散文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生活的纷繁复杂、人性的多面交织以及心灵的幽微深邃。
有人认为写散文,“语言”只需通顺明了,实则不然。散文语言需具备文学性、个人风格、微妙之处及不可替代性。在这本书中,读者欣喜地看到,郝随穗尝试将精神与现实生活相融合的写作探索,使他的作品如多棱镜般展现生命的多维体验,并深入触碰命运的底层。这些敏锐的观察融入散文集,令作品思维广度拓展。
相较于以往,郝随穗的散文风格变得愈发从容流畅。过去作品中常见的悬念与紧凑情节逐渐减少,部分作品甚至缓缓铺陈。例如《陕北册页》中的几幕场景,在郝随穗的散文中呈现,一种流动的温情深深触动人心。这不是挽歌,而是一首谣曲,如抒情诗般蜿蜒流淌,最终定格为一个明亮而安静的惊叹号。
在该书后记中,郝随穗如此解释:“这些散文所描述的,必然是我生命触及的某些敏感点,比如哺育我的庄子,以及庄子里的人和事,乃至庄子里的一切。我尝试用自己的文字修饰时光中渐渐远去的村落——我的庄子。”诚如所见,郝随穗以克制冷静的笔触,描绘了日常生活中被社会锤炼的小人物,以及他们身上令人动容的点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