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枝上的早春

陈竞

版次:A02  2026年03月12日

今年春天,大伯要退休了。我便来他单位帮他收拾办公室,接他回家。

大伯单位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青灰的水泥地,墙角漫着苔藓。院子的一侧,杏花依旧开得旺盛。

大伯在此地工作的三十个年头里,杏花树怕也一同站了三十个春秋。此刻,它正开得花朵累累,偶尔有几片花瓣,被风吹得打着旋儿,从那热闹的枝头飘落下来。

我的脚步在那树下停住了,随着那一片飘旋的花瓣,思绪忽然便被拉回到许多年前去了。

那时,我大概只比这树下的石凳高不了多少。也是这样一个春天,我被寄放在大伯的单位。记忆里的他,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磨损了边角的黑色人造革包。

他总是匆匆的,经常让我在院子里自己玩。于是,这棵杏树,便成了我小小的世界。杏花树落下的花瓣,成了我的宝贝。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拾起,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的口袋里。

有时一抬头,会看见大伯正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往外走,后座上夹着厚厚的宣传材料。他来去如风,似乎从没在这树下好好地看上一看。

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我朝大伯的办公室走去。门虚掩着,大伯正背对着门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我推开门,他也恰好转过身,笑着对我说:“来啦?东西不多,没多少可以收拾的。”

我帮他整理,东西确实不多。几本厚厚的工作笔记,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一摞红色的荣誉证书,还有几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锦旗。

他拿起一面锦旗,慢悠悠地开口:“这是老刘家送的,他跟邻居闹矛盾,我跑了很多次,最后总算是说开了。”

他又拿起那个斑驳的搪瓷缸:“那年夏天搞普法宣传,我在广场上讲了一下午,嗓子冒烟。李奶奶给我倒了一缸子凉茶,加了冰糖。那甜味,我至今都记得。”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一个半旧的布包里。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件东西都有重量。

我们抱着布包走出来,不约而同地又走到了那棵杏树下。风似乎比刚才更大了些,花瓣成群地离了枝头。

大伯仰着头,静静地看了很久,仿佛要把这三十年来错过的花开花落,一次都看回来。

院门口传来说笑的声音,两个面容稚嫩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看见我们,立刻敛起笑容,恭恭敬敬地喊:“主任!”

大伯转过头,脸上又挂上往日温和的笑容:“别叫主任了,今天开始我就是个退休老头啦。”

两个年轻人腼腆地笑了。

大伯看着他们,忍不住又多说了两句:“基层的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无非就是用心。今后,就靠你们啦。”

年轻人用力地点着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走进了办公室。大伯的目光,又回到了杏树上。

“你看这花,一年一开,今年的早已不是去年的那一朵了。”他说着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那粗糙的枝干,“可是它们开花,离不开这老的枝子。是这老枝子,把经年累月的劲头供上去,才养得出这一树的热闹。而这花的劲头,也会一直传下去。”

我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株繁花满树的老杏花树。一阵风恰在此时吹来,又有无数花瓣挣脱枝头落下。满树的新花,仿佛要将那来自古老根脉的生生不息,一直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