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春色

曹立杰

版次:A02  2026年03月12日

案头那盆水仙谢了,鳞茎有些干瘪,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换了个粗瓷矮钵上去,插三两枝野桃,是昨天在路口买的。卖花的是个乡下老妇人,竹篮里除了清丽的桃枝,还有嫩黄的连翘和说不出名字的紫花,混着这雨水,活鲜鲜的。

桃枝斜逸,在宣纸上投下淡墨般的影子。阳光从东边窗户斜切进来,照着半卷未抄写完的《陶庵梦忆》。书页间夹着去年妻子采摘的桂花,枯干了,还存着点丝丝甜香。忽想起汪曾祺先生写昆明的雨,说菌子味极鲜腴,便觉腹中饥饿顿生,取了碧螺春沏了一壶。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像春水初生的柳芽般。

案左摆着青花小碟,盛了几颗雨花石。石纹如祥云一样,是去年在秦淮河滩捡到的。案右镇纸是块旧的端砚,砚池里还凝着宿墨。翻开线装本诗集,恰是“春日迟迟,卉木萋萋”。窗外柳絮扑窗,像谁撒了一把白芝麻。

午后的光把桃枝的影子拉长,正好圈在砚台边上。取了支毛笔,在废纸上试墨。墨色极润,像春水涨起来的模样。忽有蜜蜂从窗户缝钻入,绕着桃枝嗡嗡地转,大概是错认了,以为这是户外的春。我也不想着赶它走,由它在花间忙活,倒比案头的雨花石来得更有生气。

暮色漫进来时,桃枝的影淡了很多。点一盏台灯,光晕正好圈住案头这一方。茶凉了,续上热水,茶叶又浮起。忽然觉得,这案上的春色,原不在花枝,不在旧书,而在这一室清寂里,人与物相看两不厌的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