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最大的特色，是有一圈完完整整的古城墙。外边砖砌，内里土戗，顶上走人，坡上种草。春天到了的时候，古城墙下的护城河开始流动，河边的老柳树抽出了新枝，树下的野油菜开出一片一片的金黄。有勤劳的乡民摇着小船，在护城河里下网；几头水牛悠闲地散放在河边，一只尖嘴鹭鸶单腿独立，高高地站在一头牛的犄角上，来回甩动着脖子。扔块土坷垃过去，鹭鸶没动，一群水鹩却从水边草丛里钻了出来，贴着水面“啪啦、啪啦”扇动几下翅膀，然后一跃，飞到古城上空高声地抗议。

晚饭后，我喜欢独自漫步到这里，静静地躺在城墙坡的草皮上，看夕阳西下，先橘红，再暖橙，一点一点变暗后，数着秒，等待城墙上路灯亮起的那一刻。如果来早了，就仰望天空，看白云浮动，拉扯出一道道轻烟，变幻出各种模样。有几只风筝，高悬天上，纹丝不动，像被钉子钉住了一般。天空高远，远山如黛，四周静谧，身下是厚实的草绒，惬意得无所顾忌。歪过头，草绒里长着一株株地豆，地豆边有一株蒲公英，一茎紫红的花秆，撑着一簇鹅黄的花朵，托在一丛墨绿的叶片里，不声不响径自张扬着灿烂的生命。我怕压着了它，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再仰起脸，听墙外蛙声渐渐响起，听乡民摇橹声响动，鱼儿在丝网上不停地挣扎。我索性闭上眼睛，头脑里像琥珀一样纯净，身轻得要乘风飞去。

夜幕笼罩下来的时候，墙顶的石板小道上，人声渐次密了起来。小城的人吃了饭涮了碗，都有到城墙上面走一走的习惯。“饭后走一走，能活九十九。”小城里长寿的人多，八九十岁的老人随处可见，年过百岁的也不少。一位一百多岁的书法家，平日里书写的“寿”字，几乎成了小城又一张名片。小城人长寿，是不是爱散步的缘故，没有人细究，大伙就是这样生活，约定俗成。“十万人家共起居”，这么多人都到城墙上散步，弹丸之地的城墙承受得了吗？就在小城挤得快要透不过气的时候，人口疏解计划实施了，古城边新城崛起，老城人口往外迁徙，规划疏解约三分之二人口。“三年改貌，五年起跳”，小城的居民逐渐少了，游客却多了起来；小城的房屋少了，绿地却多了起来；街巷还是那个街巷，可是环境卫生改善了许多，人们就觉得好像比过去宽敞了许多、靓丽了许多。喜迁新居搬到新城的居民，晚饭后还是沿袭过去的习惯，喜欢到老城的城墙上走一走，三五成群聊聊天，说一说张家长、李家短。这就是小城人的生活方式，小城人没有秘密。

静卧墙坡，鼻尖偶尔会掠过几只回巢的倦鸟。它们归心似箭，跃过古城墙的城堞的时候，并没留意坡上有人，一闪而过，落进小城拐角塘的苇丛里，引来同伴们的一阵欢鸣。这就是今天小城的生态，人出城了，鸟进城了。拐角塘也是小城的特色，其他城市不多见。千百年来，拐角塘就是小城的绿肺，吐故纳新，守护着小城。都说小城是“筛子地”，洪而不滞，涝而不灾，稍懂一点科学的人都知道，这离不开古城墙和拐角塘的庇佑！小城人懂得感恩，尽管前些年小城人口密集，可从来没人打过拐角塘的主意，这才为翠鸟留下了一方栖息的福地，成为小城独特的风景。

路灯愈发明亮。我翻身坐起，看过往行人的身影，在灯光下不断变幻，扩大、缩小、再拉长。抬起胳膊，上面沾满了草的汁液，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这是春天的味道呵！久违了！还是在校园生活的时候，我们躺在操场上晒太阳，身边氤氲的就是这味道；再往前，就是孩提时，小伙伴们一起挖荠菜，手里攥的、篮里挎的，也是这个味道！现在，这个味道又被我辨认了出来。这得感谢小城刚刚下过的一场春雪。是春雪的滋养，才使得草汁里这种味道更加醇厚、更加温润，也更加香甜。这种味道，是青春，是活力，也是向往……

回家路过城门楼广场的时候，我看见一群中老年妇女，正在这里跳健身舞：“你是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歌声嘹亮，舞姿轻盈，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由衷的自得、幸福和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