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元宵，是没有月亮的事。

或者说，月亮是有的，只是被高楼挡住、被霓虹灯闪了、被匆匆的人流忽略了。下班后我走在人行道上。两边店铺里飘出各种各样的歌谣声，伴油炸元宵的香味，扑面而来。橱窗里摆着一只卡通兔子灯，眼睛用两个小灯泡来代表，一眨一眨的。孩子们牵着大人的手，指着那盏灯发出清脆的笑声。

热闹是他们的。我手插着口袋，只觉得风从领口吹进来，凉丝丝的。

拐过街角就到了一家汤圆店，小小的店面，锅里冒出的热气把门口的灯光都染白了。老板娘系着蓝色的围裙往锅里扔汤圆。一个个圆滚滚的白色汤圆跳进水里，先沉到水底，过了会儿就挤在一起浮起来，胖乎乎的，像一群顽皮的小月亮。我买了一碗，在路边的台阶上吃。一口咬下去，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到了舌头，但是甜味一直传到心里。

突然记起小时候在老家，元宵节要“守”的。

那时在院子里摆上一张小桌子，母亲端出自家包的汤圆，父亲点上红蜡烛，烛光在风中摇曳。搬来个小板凳，仰起头，等着月亮从东边槐树梢后升起来。起初只有一道银线，好像有人用指甲在深蓝色绸缎上掐出一道痕迹。渐渐地，这痕迹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终于一轮满月跳了出来，清辉洒落，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母亲说：“快拜月亮，祝你一年平平安安。”我就真的双手合十，对着月亮拜几下。月光落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痒痒的，就像母亲的手在抚摸着我。

那时的月亮仿佛只为了我们一家而升起。我们在院子里说话、玩游戏、吃汤圆，月亮就静静地悬挂在头顶陪着我们。偶尔云朵经过，把月亮遮住一些，但很快又亮起来。我一直觉得那月亮是我守着的，它认识我，我也认识它。

手机震动了一下，母亲发来了一条语音。打开后，嘈杂的背景中，她的声音比较模糊：“我们在院子里，月亮很亮。你吃了汤圆没有？”我把语音听了两遍，想回句话，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抬头望天，在高楼之间、霓虹灯照不到的地方寻找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一抹淡淡的光晕，像被洗旧的白手帕贴在灰蒙蒙的天空上。

月亮也是月亮。只是它离我很远，遥远得像一个旧梦。

我站起来把空碗还给老板娘。她问：“甜不？”我说：“挺甜的。”她说：“元宵节快乐！”我也说：“您也一样。”转身上了灯火通明的大街，回头望去，小小的汤圆店、热气腾腾的锅就仿佛浮在夜色中的孤岛。

回到租住的公寓，打开窗户，城市的喧嚣涌进来又退去，渐渐只剩下远处若有若无的鞭炮声。关上灯坐在窗前。朦胧的月亮还在天上，比刚才亮了一些。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它。

忽然之间明白，守一轮圆月，并不是守在它身边，而是把它藏在心里。不管我走到哪里，不管头顶上有没有月亮，故乡院子里那轮明月早已装进我的行囊。它存在于母亲的汤圆里、父亲的烛光中……每次抬头望向天空的时候，温暖地亮着。

今晚，我身处千里之外的城市，也看到了同一轮明月。窗外的风停了下来，月亮从薄云中完全露出来，清辉如水洒落在我身上。

和儿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