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时节,冰霜终于松了劲。那些曾经凝在檐角、覆在田埂的严寒,不再是彻骨的硬冷。晨起推开窗扇,风里的寒意渐变成清凉。内里,稍稍沁着一丝软乎乎的温润——这是立春后传递来的第一封暖信。恰如张栻笔下“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
春天,从来不是轰轰烈烈撞入人间。人们之所以形容其为“春姑娘”,因为她温柔、美丽、恬静,眉毛一挑,抖落些许羞怯;踏着轻盈的脚步,隐在细微处,被草木先觉,被大地私藏;等一个恰好的时机,悄悄铺展开来。
人勤春早。我脑海里显现出一幅繁忙的春耕图。田野阡陌间,若遇着老牛徐行,便觉初春的意趣,蕴含在乡土的仪式里。想象着古往今来,老牛踏着解冻的泥土,蹄印深浅不一,身后跟着播种的农人。一旁的篮子里,盛着刚抽芽掐下来的荠菜。粗糙的指尖划过田埂的草茎,便能触到丝缕怯生生的绿。泥土,已不再像冬日里的板结,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湿润的地气;蚯蚓悄悄翻着泥土。大地就这样,在无人察觉时,慢慢苏醒。
柳条,是春日最心急的灵动。院角的柳丝,前日里还是枯褐的疏影,不过几天,便晕开一层浅浅的鹅黄,像被春风蘸了蜜蜡轻轻染过。风一吹,枝条悠悠地舞,看似无精打采,但以坚持的行动,拂去冬日里积蓄的所有慵懒。
桥头的迎春花最是识趣,错落有致,点缀枝头。那一抹鎏金似的黄,艳而不妖,像寒冬谢幕时,特意留给人间的温柔底色。人们路过时抬眼望见,心里便倏地暖了。原来,春天已经来到身边。
湖畔的水,也应了那句“东风吹水绿参差”。冬日里凝着的薄冰已无踪影。风掠过,水面泛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水色也从冬日的清冽,慢慢漾出淡淡的绿;映着岸边初萌的草芽,晃悠悠的,像揉碎了的一捧春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翅尖勾起细碎的水花,惹得水面的绿,晃得更温柔。
这人间的春,从来都是藏在烟火日常里的。是晨起煮茶时,窗棂间漏进的那缕暖光;是午后散步时,鼻尖嗅到的那一丝泥土的芬芳;是孩童追着风跑,手里攥着的风筝线。它不像盛夏的热烈,也不似暮春的缱绻。立春后的初春,是乍醒的温柔,是新生的欢喜,是所有美好开始的模样。
春是有契约的,是光阴亘古不变的温柔诺言。冰融有时寒未尽,花开有期皆无恙。纵使冬日再漫长,春总会踏着时节而来,从不辜负。愿我们能接住这春日的暖信,心向暖阳,步履轻盈。与千载光阴共此春,与遥迢岁月同此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