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与出发之间

——读《两种故乡》

彭忠富

版次:03  2026年03月04日

广西诗人刘春的诗集《两种故乡》像一座沉默而坚固的石桥,静静地横亘于“身体的故乡”与“心灵的故乡”之间,邀请每一位读者,从这头走向那头,或者,就站在桥中央,感受风从两个方向吹来。这并非一部满足于田园牧歌的乡愁集,而是一份以生命为纸、以岁月为墨的“还乡”路线图,其珍贵处,恰在于它同时呈现了归途与起点,安顿与远行。

刘春的语言,有着近乎朴素的透明度,如“山影”般沉默,又如“细雨”般浸润。这并非简单的“白描”,而是一种经过淬炼的精准。他写父亲:“那座山站在原野上/高大,沉默,创世之初就是这个样子”。名词“山”与“原野”,形容词“高大”、“沉默”,名词“创世之初”,几个最基础的词汇,构筑起一个时空凝滞、情感磅礴的意象。这种精准,源于对事物本质的凝视。

刘春诗歌的“两种故乡”理念,不是空洞的概念,而是浸透在每一处具体而微的感知中。身体的故乡,是“万福路”的夜色,“清平乐”中的薄田与亲人,“桑树地的夜晚”里走失又复得的童年。这些记忆的碎片并非止于怀,其间美好与困顿并存,构成一个真实、饱满、让人既怀念又清醒的“原乡”。心灵的故乡,则是对存在本身的持续叩问。《决绝书》中“我独自合唱,单人成队”的宣言,是对个体精神独立性的坚守;《真理》一诗,从花朵的凋谢悟出“世上没有一样事物是多余的”,是对生命价值平等性的朴素信仰。

尤其动人的,是他将这两种故乡的追问,融于对亲情的书写。《看母亲干活》《回城之前》等诗,在贴春联、摘橘、默默注视等近乎琐碎的细节里,堆积起无法言说的依恋与愧疚。父亲化身为“山影”,“他在天上看着我们”,这简单的句子,因前面无数沉默的铺垫,而拥有了千斤重量,道尽了东方家庭情感中那种如山般静默、如影般相随的羁绊。他的追问,最终都落回对生命来处与归途的确认,是一种充满现代性困惑的、但底色温暖的“天问”。

刘春擅长构建一套质朴而自洽的意象体系。风、山、石等自然意象是其根基,被赋予了当代的生命体验。风,可以是丈量大海的漫游者,也可以是吹动乡土变迁的无形力量。铁,会开花,在等待锻打中寻找意义。这些意象相互关联,共同支撑起其“大地诗学”的空间。他的修辞极尽克制,总是服务于情感的表达,如同盐溶于水,只见其味,不见其形。比喻往往在关键处点亮全诗:铁树开花如“盲者/突然洞悉了命运的秘密”;理想主义的风“倒下,又站起来,一生都在路上”。在《词不达意》组诗中,他以当代视角重访古典诗词,寻找穿越时空的情感共振,证明“无论形式如何变换,人类的情感从未改变”。这种打通古今的尝试,使其诗歌的意境在个人的“小”中,蕴含着文化的“大”。

刘春以他“朴实温暖”的笔触,将诗歌本身也锻造成了“故乡”——一个安放记忆、承载思考、滋养心灵的词语家园。在这里,还乡不是倒退,而是为了确认出发的坐标;远行不是逃离,而是为了拓宽故乡的边界。这或许就是诗歌,在当下最为珍贵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