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冬雨雪甚少。翻过阳历年,临近春节,恰在除夕前一天的傍晚,夜色将浓未浓之时,天空忽地暗淡,凌空飘落下许多雨滴。淅淅沥沥,细细密密,正应了“润物细无声”的诗意。它就在天刚麻麻黑时,于窗外窸窸窣窣地落下。雨状若牛毛、细如银针,垂下云端,滑过高楼,滑过树丛,滑过矮墙,滑过屋檐,轻声慢步,柔柔地叩响烛照明光的窗。
生活在这片久燥的土地上,此时若无雪,有这么一场绵绵春雨,兴许是好的——虽然正值春节。这样的初春细雨,无论下在梦里梦外,城里乡下,正午子夜,我向来未留太深印象。独独偏爱傍晚人定时的雨,不为别的,只因外面湿漉漉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气息,能予人一种别样的心境:让人沉默,让人幽思,让人冥想,让人清醒。更何况,此刻窗外的雨并非往昔那般滂沱,而是细得像针、似线、如丝。从窗内往外看,若有若无,若隐若现。天空仍是去岁冬日那笼统的单调色,灰白雾气应景而生,笼罩着淮河平原这一望苍茫的大地。一切在雨中更显幽暗,没有晴朗时的蓝天白云,没有春夏的灿烂光影,单调得甚至让人生出淡淡寂寥。但因了这细雨,非但不惆怅,反倒更觉有几分悄然的欣喜。
长淮大地,处在中国自然地理的南北分界线上。熟悉春天的人,大抵知晓春天的脾性——她向来不是泼辣的,而是腼腆羞涩、温柔可人。春天的到来,总在蹑手蹑脚中,在细微处,在怀想里,在渐变间,悄无声息地来到身旁。
窗外行人的脚步声渐渐悠闲起来。并不匆匆,甚至能从那步履声中辨出他们的神闲气定、从容自若。很显然,这场细雨并未让他们意外,犯不着为此加快脚步。他们分明知道,这雨丝落在身上虽还有些微凉,却绝不会让人瑟瑟发抖、缩头缩脑。
因为这雨的后面,已然拉开了一个绚烂多彩、充满幻想与希望的季节大幕。接下来,一个温暖蓬勃、生机满溢的春天即将到来。季节的更替,就如奔腾翻涌、滔滔东去的淮水,没有谁能够阻挡。早已蓄满生机的千里淮畔平畴、山岗沟壑,有了这雨的滋润,地上的草儿便能悄然生长、蔓延,枯荣交替,春来葳蕤。有了绿色,大地便蕴含起多样的生命与色彩:茅草泛青,柳芽吐翠,桃李绽放,万木葱茏……如此画卷,让人无法抹去这场细雨的功绩。
倚立窗前,默对远方连绵的八公山、舜耕山、上窑山,欢快流淌的淮河水,以及焕发生机、亭亭而立的树木,都在蒙蒙雨雾中幻化成似虚似梦、不可触及的朦胧。思想的野马早已在这模糊的雨幕中挣脱缰绳,纵情驰骋。从依稀的朦胧里,我仿佛看见故乡村庄红砖灰瓦间袅袅升起的缕缕炊烟,八公山边斜坡上正悄悄吐翠的茅草,沟渠旁悄然绽放的迎春花藤;看见走在田垄小路上的母亲迈着蹒跚的脚步,父亲当年远去的高大背影;听见清早挑着竹篾筛子卖豆腐的人走街串巷吆喝“豆腐——”的长声,拉架车人穿房过巷、拐过街角叫卖“打酱油、打醋哎——”的吆喝,还有一群群叽叽叫的小鸡飞快地啄食着慌张逃命的蚱蜢和小虫……
入夜,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薄若羽翼般轻盈透亮。可我知道它的心思,它的思绪,它的渴盼。我静静地听着它轻轻叩响春的心扉,等着它轻轻推开春天的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