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年金秋,我携九旬母亲等回无锡,为表弟嫁女贺喜。此前,母亲说:“想回东桥一趟。”东桥,现已划归苏州相城区管辖,乃母亲之故里。第二天上午,我等老少四代,踏行东桥老街,观草木砖瓦,赏风土人情。秋韵氤氲,吴侬软语灵动轻款,委婉动听……此刻,触景生情,两代人牵出深藏在记忆里的稚童时光!
离开东桥,途中接到黄埭表姐电话,已在饭店安排妥中饭,并发定位。不久,车驶入黄埭街道。秋阳铺地,市井熙攘。至十字路口,忽见石塑巍然入目——高丈余,衣袂翩跹,手持长锸,目视远方。旁有碑刻,字若斗大:“春申君黄歇”。
孙女扶窗而望,询问道:“他是谁?这么威武。”我俯身答:“两千余年前,楚国令尹黄歇,曾在此治水利民。”孙女似懂非懂,未再多言。不多时,车行至一湖边,遂下车。见一湖秋水,满目清寒;风掠过,岸柳垂丝,波光似金。表姐道:“此湖因春申君而得名春申湖,世代滋养黄埭。”
席间,表姐捧茶补言:“老辈人常说,若无春申君,江东或仍是泽国沼地。”
二
黄歇(公元前314年-前238年),楚国令尹。楚考烈王时期受封“春申君”,其封地核心位于淮北十二县(今江苏北部一带)。后因淮北毗邻齐国边境,战事频繁,黄歇主动请求将封地改换至江东吴墟(今苏州、上海一带)。《史记·春申君列传》载:“请封于江东,考烈王许之。”
木槿昔年,浮生未歇。黄歇受封江东,自淮北平原策马而来。彼时吴越故地,河道拥堵,江潮倒灌,淤滩连片,水患频仍。百姓或逐水而居,或困于涝旱;五谷歉收,六畜瘦弱;更有甚者背井离乡,岁无宁日。
《论语》有云:“见义不为,无勇也。”黄歇抵达江东,不先筑府,先察水情。他携水工沿吴淞江而下,踏晨露,披星斗,绘河道图于竹帛。见吴淞江支流淤塞如堵,农人持浊水叹:“水旱无常,颗粒难收。”黄歇执其手曰:“某必令江水为百姓用,非为百姓患。”黄歇,这位政治生涯中颇多谋略的政治家,立江东治水一十载,劳苦功高,却因一念错断殒命寿春棘门,全家亦被李园诛杀。
三
治水之要,在疏不在堵。黄歇定策:“导江入湖,通湖达海。”征民力时,不施苛政,与民同餐宿。白日挽袖运石,夜宿工棚问疾苦。有属吏劝:“君乃封君,何必躬亲?”黄歇曰:“治水非一人之功,官吏与民同心,方有大成。”因而,他招募麾下,必择向善、耐苦、守拙、懂分寸、无私心者。
彼时无机械,民以木耒挖泥,效率甚低。黄歇观之,改良工具:木耒加铁刃,成“铁锸”,挖泥功效倍增;又在治水实践中推广“龙骨水车”,引水排淤,实为利器。此后千百年,这二物在江东农事中沿用许久。
回望黄埭古时,多洼地,水流不畅。尤其梅雨时节,湖水倒灌,农田尽成泽国。黄歇亲赴勘察,见西侧古河淤塞,遂下令疏浚。百姓闻之,初有怨言:“劳民伤财,何时见功?”黄歇至田埂,指洼地曰:“今疏河道、筑堤坝,灌排通畅,来年此处必成良田。”
数月后,堤坝成,河道通。恰逢暴雨,百姓甚惧,恐往年水灾重演,遂奔至堤边观望。见洪水为坝所挡,洼地积水顺河排出,皆呼“春申君神算”。次年,洼地垦为良田,稻麦盈畴。百姓感其恩,名洼地为“春申湖”,称古河为“春申江”。黄埭之名,亦因黄歇驻留而定,世代传承。
据《史记》所载,黄歇治水,非止黄埭。他于太湖东岸筑“黄浦塘”,连太湖与东海,既解排水之困,又畅水运之途。此后,商船自东海达太湖,江东丝绸、大米、茶叶、竹品尽数载往楚都,齐鲁等地货物亦南下交易。几年间,商埠兴起,城镇渐旺。苏州、无锡“环太湖圈”之繁华,实始于此,且迈一大步。
四
相比大禹、李冰、孙叔敖、西门豹,黄歇治水更重实效与长效,且在维护、加固层面下大气力。他首设“水官”一职以守河道,定“水法”以科学规范用水:秋冬疏浚,春夏巡堤,禁堵河道,禁毁堤坝。此制虽简,却保江东水利千年无虞。即便黄歇遇害后,江东百姓仍循其法、护其功、扬其用。
母亲感慨道:“此人当受世代供奉。”表姐点头:“老辈人说,春申君庙曾遍布江东,逢年过节,百姓携粮果祭拜,求风调雨顺。今虽庙少,然雕像、湖名、地名,皆是纪念。”
饭后,母亲慢行,秋风渐凉,她仍沉浸于回忆中:“幼时在东桥,我常去河边汏菜、洗衣。那河,莫不是春申君所挖所疏?”我尚记得,东桥旧河横亘南北,水清岸绿,曾养一方人。或然,或不然,但江东河湖港汊诸水系,多沾春申君遗泽,此言不虚。乱世之中,诸侯多夺城掠地、封官晋爵,黄歇却舍兵戈而治水,以民为本,以功为碑。如此担当,江东百姓岂能不铭记于心?
车渐行渐远,春申湖与雕像渐成远景。秋阳正好,江南依旧。忽觉,黄歇虽逝,其精神宛若春申湖水,滋养江东,润泽百姓,从未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