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淮河以北的潘集乡下,成年后,才一步步走近淮南城区。
千里淮河自西向东穿境而过,一河分两岸:南岸是城区烟火,北岸是乡土田园。这便是淮南——黄心乌生生不息的地方。
这菜生于淮河两岸,承楚风汉韵,伴千年烟火,岁岁年年,滋养着一方朴实的乡人。民间常说: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这里四季分明,瓜果蔬菜繁盛:春有新芽,夏有青蔬,秋有硕果。一到冬天,万物敛藏,但有一种菜,稳稳守着农家的菜园——它就是黄心乌。
小时候,我是极厌它的。
模样生得丑,塌塌地趴在地上,外叶黑绿粗糙,像老人皱巴巴的手,半点不鲜亮。母亲总把它剁碎,混在米里一同下锅煮,烂糊糊的,没油没盐,搲上一勺红辣椒油,便是一顿饭。我扒拉着碗里的菜饭,满心嫌弃,只觉得它土、寡淡,是穷日子里才有的吃食。年少无知,我从未读懂,这平凡菜叶里藏着的,正是淮河水静静流淌、沉默不语的品格。
它从不争抢。
春天的菜鲜嫩惹眼,夏天的菜蓬勃热闹,秋天的菜丰盛饱满,它偏偏不与它们争一时之盛。不抢春光,不占夏旺,不夺秋实,只在万菜归仓、寒风渐起的时候,悄悄扎根、默默生长。等天地冷寂、田间空旷,它才以一身碧叶裹着金黄,点亮菜园里的生机,把农家餐桌上的空缺,一点点填满。
农人待它也糙。
乡下的冬天,北风凛冽,直直扑向淮河,扑向我们居住的乡间。天地一片清寒,最冷的时候,不必搭棚,不必精心照料,只要在菜畦上撒一层干稻草,它便能安然越冬。
一旦下过霜,小菜园便瞬间有了灵气——清晨的白霜薄薄覆在叶上,太阳一照,叶面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钻,在寒风里闪着温润的光。霜打过的黄心乌,外叶更厚实,心叶更嫩黄,层层包裹,如菊似玉,整个菜园都透着一股鲜活气。
经霜的黄心乌,味道更是绝了。
褪去青涩,少了粗硬,口感愈发软糯清甜,无筋无渣,愈冷愈嫩、愈霜愈鲜,是淮河两岸冬天里最地道、最难忘的一口鲜。
它身具淮河庄稼人的本分——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
不抱怨土地厚薄,不挑剔寒暑冷暖,不炫耀身姿样貌,只凭着一身筋骨,在寒风里站得安稳。沉默、踏实、忍耐、刚强,生于泥土,砺于寒霜,把最清苦的季节,熬成最鲜美的滋味。
年岁渐长,我才真正懂得:这黄心乌,是天底下最厚道的菜。
物美价廉,随处可寻。清炒软糯,炖汤清甜,涮锅鲜香,是淮河人家冬日里最实在的温暖。它不声不响,却撑起了一整个寒冬的餐桌;它平凡朴素,却藏着淮南人千年不息的烟火。
如今日子好了,四季蔬菜应有尽有,可我最惦记的,还是故乡这一口黄心乌。
每到深冬,外地的朋友、昔日的战友,总会打来电话,别的不要,只托我寄些淮南的黄心乌。他们说,吃过无数青菜,没有一种,比它更暖、更真、更有冬天的味道。
我这才真正敬它。
丑时不卑,寒而不折,贱生而贵品;不与群芳争艳,只在寒冬奉献。从前嫌它丑、嫌它穷酸,如今才懂:它是菜园里的君子,是淮河的风骨,是淮南人心里最深的眷恋。
淮畔生根,长于风霜。黄心乌长在淮河两岸,不与四季争春,只把乡思与鲜香留给人间——这就是我故乡的黄心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