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糖里的旧时光

孙翊伦

版次:03  2026年02月24日

故乡旧俗,腊月廿三夜里要祭灶王爷。说是腊月廿三晚间,他要上天禀报这一家子一年的光景。禀报什么呢?无非是柴米油盐,是是非非。人们便想了个法子,用极甜的糖瓜祭他,把他的嘴粘住,或是让他吃了甜头,上天“言好事”。这心思,坦白得可爱,也实际得有趣。于是,祭神的“灶糖”,便成了我们腊月里第一样实在的甜头。

做灶糖的师傅,我们那一片都叫他“糖张”。糖张并不开店,只腊月里才来,在村口祠堂前的空地上,支起家伙事,一忙就是七八天。他是个黑瘦的汉子,五十来岁,话极少,脸上总木木的,唯独一双眼睛,熬糖时盯着锅里翻滚的糖浆。

糖熬好后,糖张拿一根长竹筷,伸进锅里,飞快地一挑,筷头上便挂下一缕……他将筷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那糖浆垂落的姿态,又伸到旁边备好的一碗凉水里,“嗤”地一蘸,拿出来,那糖浆便凝住了,成了一小片薄脆的糖。

接着便是最费气力的扯糖。滚烫的糖团,被糖张用铁钩子从锅里挖出来,挂在旁边一个特制的木桩铁钩上。那糖团子看着软,实则烫手得很。糖张手上早涂了厚厚一层隔热的油脂,却见他深吸一口气,抓住那糖团的两端,手臂一展,腰身一拧,便将它拉长了尺许。随即,将拉长的糖对折,挂回钩上,再拉。如此反复,那糖便在一次次拉扯里,渐渐地变了颜色。越拉越白,越拉越蓬松,最后,竟成了润泽的乳白色,体积也膨大了许多。

这时,糖张的脸色才活泛了些。他将这雪白的糖搬到早已撒好一层薄薄炒米粉的青石案板上,像揉面似的,揉搓成粗壮的长条。然后,糖张抽出一把锃亮的片刀,左手稳稳按住糖条,右手执刀,斜着“磕”下去。每“磕”一下,便有一小段糖滚落下来,因着那斜切的巧劲,糖的两头便自然形成了小小的尖儿,中间鼓鼓的,活脱脱像只小南瓜,这便是“糖瓜”了。也有切成寸许长小圆棍的,那是给小孩零吃的。刚切下的糖,还微微有些软和,带着温热,断面看进去,能瞧见里面有些极细微的孔隙。

糖瓜落在炒米粉里,滚一滚,便不再粘连,一个个胖嘟嘟、白生生,憨态可掬。抓一个在手里,冰凉光滑,忍不住咬一口,“咔嚓”一声,应声而碎,并不黏牙。家家户户都端了碗盘来请。糖张依旧不说话,只按你递上的零钱或是以物易物的几升米、几十个鸡蛋,默默地给你称上一包。我们得了糖,并不立刻吃完,总要留几个,捂在口袋里,时不时摸一摸那光滑微凉的表面,心里便满是过年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