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回老家路过凤台县城,想起老郭蒸的美味可口的淮王贡馍。可到店门口一看,却已是物是人非。打听了一下,得知他年纪大了干不动蒸馍的活,已回乡下去了。可多年前来这里吃馍的时光,却依然在记忆的长河里流淌。
那是农历辛丑年腊月,也是雪绒飘落伴梅艳时,回到淮河岸边的皖中故乡。始见少时同伴,告之老郭岁数大了不再外出打工,回来又蒸馍了。随口问同伴,还是从前吃过的淮王贡馍么,众人笑说就是。顿觉喉结微动,口中生津,咽了好几口唾沫。翌日下午,相约结伴来到县城边的美食街上,寻到老郭淮王贡馍店已是未时,刚好蒸馍出笼。多年不见,老郭多了不少白发,音容笑貌却未有大变。招呼过后,人们满脸灿烂。他说今天管够,不再像当年一样小气了!
望着满屋腾腾热气,袅袅蒸烟,笼上白而又圆的淮王贡馍,若看外国选美大赛一般,两眼放光。近而细观,馍面温润如玉,个大丰肥,一排排,一行行,整齐列队。此景此物,谁见谁喜,就像《高山流水》里伯牙遇子期一样开心,更像是司马相如初见到卓文君那般的愉悦。因是同村故交,不必客气,也不多礼,笑而点头,目光停留在馍上。伸手拿了个大的,手触质地如乳孩肌肤,轻按馍面窝陷,放开瞬间恢复如初。掰开放到鼻下闻之,心中大悦。顿觉鲜香入脑,神清气爽;内有层次感,泡孔难见,亲切感油然而生。据老人们讲,传统地道的淮王贡馍,须用淮岸凤台的小麦细面粉、当地井水,以及由每年端午节时的艾叶、纯粮白酒和大麦粗面等材料炮制的药曲。做馍前将药曲捣碎,加入清水和少许面粉搅拌,让其慢慢自然发酵制成面娘(俗称兜酵子)。然后按比例放入大盆小麦面里,兑温水和成软硬适中的面团。酌情放置数小时,待面团表面鼓起、拉开有酵香粗丝状感,即可取出做馍了。在案板上再把发面揉搓成熟面,制馍成型后自然饧上十几分钟,便可入灶开蒸。以前烧火用柴,先大火急攻,后小火慢燎,急慢有度。火大了馍味欠佳,火小了差火食之不爽,必是老道的做馍手艺人才能把火候拿捏到位。这些都是以前卖馍手艺人练就的绝活。过去淮岸百姓逢年过节虽然家家皆能做,而味道则千差万别,惟做馍手艺人蒸的味道才地道正宗!
话语间不多时,一个大贡馍下肚入腑,还真有当年那个味。路途疲劳尽消,力涌全身。再拿一个细品,嚼感柔和,味道鲜美,微带酒香,舌尖上的味蕾全开,口感极妙!我外出谋生多年,走南闯北,东奔西走,吃过江南精制的小馒头,也吃过北方粗犷的大杠子馍,还吃过高档酒楼的窝窝头。不知何故,均未有食老郭淮王贡馍的感受。也难怪,淮王贡馍古时帝王都喜好,今日我辈也算是有口福吧!这贡馍不光是热着吃好吃,稍微凉一点吃也别有一番风味。嗅之有淡雅乳香,放在嘴里越嚼越筋道,余味无穷。若能再就上一棵春天的大蒜苗,走在黄花满地的乡间道上,也是农家田园生活的一种享受。想必民谣“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可能也与此有缘吧。不过凉食较宜年轻体壮者。明代《本草纲目》记载:“蒸饼(即蒸馍)味甘性平,具有消食、养脾胃,温中化滞、益气和血之功效。”可见祖先们也早就知道这馍的妙处了。这就是淮河岸边传承千年的淮王贡馍,让人百食而不厌!
古州来一带俗称的馍,一般多指半球状的馒头,也指长方块的卷子、刀切长平馍和手打锅贴。淮王贡馍就是正宗的馒头,其名源于淮水北岸的下蔡国(今凤台县),今天此地仍有相关民间传说。当年赵匡胤困南塘(五代时期)时,他和官兵被围在八公山上,人困马乏,饥肠辘辘,御骑白龙马随口就地啃食藤蔓。可能是太饿了,大口吞食藤蔓而不断,情急用力一甩头,带出一物如香瓜大小,皮微紫红。赵匡胤一看大喜,也不管那么多,捡起在战袍上擦擦,大咬一口,清脆微甜,汁白粉糯。不多时,肚饱气爽,通身力涌。速命将士就地扒食。此物即是淮地水土滋生的白芋,是一种与众不同的薯类。将士们饱食后劲头十足,攻入山下的寿州城(今寿县)。城里百姓为迎接赵匡胤,就将酥甜脆饼送上慰劳将士,这就是今天当地人称的“大救驾”。赵匡胤不幸又被困寿州城,援兵小将高君保力杀四门得以入城,却不幸中咒得了卸甲疯,茶水难进。无奈恭请蒙城双锁山的女中豪杰刘金定前来救治,演绎了一段人间佳话,至今仍被推剧传唱。寿州凯旋后,赵匡胤挥师北上,路过下蔡(今凤台县),放眼望去,心有所感,这里与寿州城仅一河之隔,景象宛若两个世界。吃了多日油饼点心的赵匡胤,嘴上还有油光,心有所念。可这里夹道迎送的百姓献上的却只有白面馒头,他也不见怪,毕竟不是寿州城。为体现亲民爱民,随手拿起馒头就咬,刚吃腻了油乎乎的酥饼,顿觉馒头鲜香可口,正合其味。大喜而问:“此馒头为何如此鲜美?”有一聪明百姓情急生智脱口而出:“这是当年淮南王刘安专享的贡品。”赵匡胤也随口道:“还是淮王贡馍好吃!等我进京庆典时,多给我送上些。”从此,淮王贡馍名传淮岸。据说,白芋、大救驾、淮王贡馍还成了赵匡胤终身难忘的美食!
过去淮畔普通农家,一年四季很少能吃上奢望的贡馍,只有在过年时才自家做上一点供节日食用。年少读书时,整天想的不是要得一百分,更不是想做奥特曼,而是想集镇上老郭怀抱馍篓里的大馍。不过要等好多个月,攒够五分钱才能换一个。偶有高兴时老郭也会多赏一个,不过三年才遇上一次。听说事后还被他媳妇训了一顿,从此再也不敢发善心。刚实行承包责任制那会儿,外出干活回来路过集上老郭馍摊,我们这群人都能一次吃上四个,有的还能吃到六个,端的是馍都供不上吃。不用菜,不用水,就如同今天小朋友吃巧克力一样。今日少时同伴相聚馍店,一般只能吃两个,能吃三个的也只有我一人了,盘子里剩下许多。倒是把老郭端来的一碟糖醋蒜头给吃个精光,还喝完两壶清甜的玫瑰花茶。问之:是社会进步,人们生活变好了?还是年纪长了,也不干重活了?哄堂大笑,起身而散!
暮色将近,老郭正忙着给络绎不绝来买馍的人拿货,无暇顾及我们。但走时老郭还是将提前准备好的五六袋贡馍分送给大家,可都说家里有了不要,最后所有人都推让给我提。就顺手提了一袋,心想等到城里就把这正宗的淮王贡馍——人间美食,分给亲朋好友享用吧!临别时老郭讲,如今要环保都烧液化气蒸馍了,味道比当年逊色了点;我也快做不动了,传了几代的做馍手艺也就到此了。
辞别离店,电瓶车飞驰,儿时歌谣又在群伴中响起:“八公山上白芋大,陪伴皇上打天下。寿州城内大救驾,君王吃了口油(有)花。下蔡国里贡馍香,皇帝食罢心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