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岁末“扫尘”,不止是一场洒扫庭除的辛劳,更像是一次心灵的仪式,标志着辞旧迎新。民谚说:“要想发,扫十八;要想有,扫十九。”这朴素的话语,蕴含着寻常百姓对富足与美好生活的向往。“八”与“发”谐音,并非一地之俗,而是流淌在人们心中的共同愿景。
腊月将尽时,这古老的谚语便被唤醒,在街谈巷议、茶余饭后流传开来,最终化作千家万户里里外外忙碌的身影。
扫尘,是农历新年这部大戏的序幕。在我们家,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这幕戏的主角。天刚刚亮,母亲便起身,先把家里角角落落逐一打扫一遍,桌椅板凳拂拭干净,然后举起那根长长的、绑着鸡毛掸子的竹竿,仰着头,一遍又一遍,轻掸房梁上那幅用图钉拼成的“旭日东升”。直到四个大字映着晨光,亮得灼眼,她才满意。接着,她用拧得半干的软布,将“天地国亲师”的中堂,以及两旁“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之家庆有余”的对联细细擦拭干净。再把“梅兰竹菊”的四条屏与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贴上墙,满屋顿时焕然一新,她这才肯坐下来,端起大茶缸,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作短暂的歇息。
母亲是闲不住的。若遇到老天爷赏脸,晴好的日子,她便将所有该洗的衣物被褥尽数搬出,浸入大盆,打上肥皂,一件件反复揉搓。不久,院子里便飘扬起了“万国旗”,五彩斑斓的衣物,在阳光下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经过母亲的一番辛劳,屋内屋外,窗明几净,纤尘不染。人的心境,也仿佛被这明亮的空间擦拭过一般,变得开阔、愉悦,充满对新春的憧憬。
几十年光阴流转,母亲扫尘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只是平房变成了楼房,堂屋变成了客厅,“天地国亲师”的中堂也换成了水墨山水画。然而,那份对“扫尘”近乎执拗的认真,和对新年那份热诚的期盼,却从未改变。
如今,我也成了扫尘的主角,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整理客厅,擦拭书案,将地板拖得光可鉴人,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最难对付的是我的书房——书籍报刊堆积如山,样报、资料,网购的、友赠的书刊杂乱无章,真叫人“狗咬刺猬——无处下嘴”。不得已,我只好尝试“断舍离”。将重要的资料归档入柜,有纪念意义的书信打包收好,其余冗杂之物,便果断处理。一番删繁就简之后,书房顿时变得空旷雅洁起来。挂上文友题赠的“诗酒趁年华”的横幅,顷刻间,便觉得心旷神怡,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在这个充盈着浮躁与喧嚣的当下,“扫尘”早已超越劳作本身,它是一场向内的修行,一次心灵的自我革新。我们拂去的,不仅是器物上的积尘,更是心头的负累与冗余。当世界在眼前重新变得清晰、疏朗,我们才更能听见自己内心深处,那迎接春光与新生的、宁静而喜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