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到,淮水笑,炸圆子,贴红联,花鼓灯儿闹春潮……”一句淮河童谣,勾勒出淮畔乡村独有的年味底色。作为生长在淮河岸边的80后农村子弟,儿时依淮而居的年节记忆,混着泥土的芬芳与河水的清冽,藏在烟火人间的琐碎美好里,成为刻在骨血里的乡愁,温柔了岁月,温暖了余生。
淮河两岸的年味,从腊月二十三小年的“掸尘迎年”便正式启幕。这是淮畔农家世代相传的习俗,家家户户拆窗卸门、清扫屋舍,河滩边晒着藤椅竹篮,屋内扫尽蛛网积灰,一家人分工协作,寒风吹红了双手,却挡不住迎年的热忱。暮色四合时,煤球炉上的粉丝鸡汤咕嘟作响,土鸡的鲜醇裹着白面馒头的麦香,一桌家常便饭,让团圆的温暖从舌尖漫至心底,这是农家最朴实的幸福,也是年味最初的模样。
炸年货、蒸馍馍,是淮畔年节里最热闹的光景,少了这些,年便失了魂。腊月二十五六,母亲掌勺炸制四喜圆子,五花肉馅拌上米花、土鸡蛋,搓圆入锅,金黄的圆子在菜籽油中翻滚,香气飘满全村;馓子、糖糕、淮河小杂鱼依次出锅,竹篮里的年货,藏着一整年的踏实与期盼。蒸馍馍的讲究里藏着乡土的敬畏,自磨面粉发就的面团暄软蓬松,白面馒头、糯米团子在蒸笼里升腾起热气,老辈人说淮河河神看着,不许乱语,这份质朴的期许,让年节多了几分仪式感。腊月二十九的红芋糖,慢火熬制的糖稀脆甜可口,是儿时最珍贵的年味甜意。
年关将至,父亲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赶乡集置年货,咸鸡、咸鸭、咸鱼皆是自家种养、淮河捕捞的食材,风干腌制后鲜味儿十足。农家的年饭桌,总要“七碟子八碗”才够味,父亲掌勺做硬菜,每一步都一丝不苟,一桌热菜,盛满了对新年的美好期盼。大年三十,贴对联是头等讲究,分上下、辨平仄,麦香浆糊粘起大红烫金联,倒贴的福字寓意“福到”,红联映着土坯老屋,淮河风吹过,哗啦作响皆是欢喜。守岁的饺子最是温情,碱水揉面的饺子皮筋道十足,三鲜馅鲜醇浓郁,一家人围坐包饺子看春晚,藏着硬币的“幸运饺”,裹着对新年顺遂的期许。春晚钟声起,淮河两岸鞭炮齐鸣,一碗热饺蘸着醋蒜,是独属于淮畔的守岁滋味。
大年初一的鞭炮声唤醒全村,新衣裳、小鞭炮,淮河滩上的嬉闹欢笑声伴着淮水潺潺。堂屋祭祖,供桌上摆着圆子、馒头、饺子与红芋糖,焚香鞠躬,是对先人的思念,也是乡土孝道的传承。初一的饺子依旧,家人争抢“幸运饺”,欢声笑语里,满是农家的温馨。大年初二,淮河两岸的田埂上,乡人提着礼品走亲访友,步行或骑车走在乡间土路,酥糖、饼干虽轻,却载着最真挚的情意。大人们拉家常话桑麻,小孩们放鞭炮领压岁钱,小小的纸币,攥着童年最纯粹的欢喜。
年味终会淡去,初二过后,孩子们收心执笔,大人们盘算生计,淮畔乡村重回平凡日常。岁月流转,当年的孩童已至中年,远离家乡奔赴四方,如今日子富足,超市里的年货琳琅满目,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蓦然醒悟,消散的从不是炸圆子、红芋糖这些吃食,而是童年的单纯烂漫,是父母相伴的温情脉脉,是淮畔乡村独有的、混着泥土与河水气息的人间烟火。
淮河汤汤,奔流不息;花鼓声声,依旧嘹亮。那藏在淮河风里的年味,藏在父母眼角的笑意里,藏在淮河滩的嬉闹声里,是淮河岸边80后永远的念想,是刻在灵魂深处的乡愁。这份独属于淮畔的年节记忆,跨越山海,历经岁月,始终在心底熠熠生辉,成为余生最温暖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