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文

酥脆的乡愁,香甜的年味

张大松

版次:03  2026年02月15日

前些日子,晚上闲来无事刷抖音视频,无意间刷到售卖红薯米糖的直播间。听到主播绘声绘色地讲解,这款选用高山红心蜜薯熬糖、纯手工制作的红薯炒米糖,可以吃出小时候的味道,顿时勾起我童年的美好回忆,我当即下了一单。两三天后,红薯米糖快递到了,我迫不及待拆开品尝,它不是很甜,却有浓浓的红薯糖与炒米的香味,酥脆爽口,正是记忆中小时候的味道。于是,我又果断回购几单,分享给家人和朋友一起品尝。

回忆是有味道的,味道也成就了回忆。小时候特别容易满足,童年里的美好也如此简单,往往就藏在母亲手工制作的红薯米糖里。那滋味酥脆香甜,是吃不腻、忘不掉的家乡味,令人回味无穷。

红薯米糖,顾名思义,是以红薯糖稀为主要原料制作而成的米糖,那是一种过年才能吃上的美味小零食。童年记忆中,在我的家乡,每年春节前,村里家家户户都会手工制作一些甜点零食,如炸小果子、揾红薯米糖等,用以自家食用和招待宾朋。

每到腊月,临近年关,在我们兄妹四人的热切期盼中,父母就开始张罗着做红薯米糖。制作红薯米糖有两个关键原材料,分别是长粒糯米和红心蜜薯。这份准备,从每年年初就已经开始了。每年泡稻、育秧苗时,父母总会特意泡上一点长糯米稻种,选择一小块秧田栽上糯米稻秧苗,经过夏日的辛勤劳作,金秋时节便可收获几袋糯米稻谷。农闲时,父亲便会将糯米稻谷拉到碾米机房加工成糯米,以备制作米糖之需。

制作红薯米糖,熬制红薯糖稀是最关键的一步。根据经验,熬制糖稀优选糖分较高的红心蜜薯。童年记忆中,父母总会留出几分地栽种红心蜜薯苗。我的家乡为丘陵岗地、红沙土,土壤墒情好,适宜红心蜜薯生长,因此每年我们家都能收获好几板车红心蜜薯。红心蜜薯经过日晒窖藏,收浆后变得更加香甜,糖分也更高,用来制作红薯糖稀再合适不过。

制作红薯米糖的流程繁琐,是力气活,更是技术活,稍有不慎则满盘皆输,半点也马虎不得。母亲心灵手巧、聪明能干,是制作红薯米糖的行家里手。每年腊月,在母亲的主持下,全家人总动员,都会为制作红薯米糖忙得不亦乐乎。

第一步是熬糖。父亲负责粗活,一早便生火备柴,将红心蜜薯洗净切片倒入锅中,加水大火煮熟,再加入母亲事先培育好的大麦芽,混合发酵几个小时。随后将混合物盛入棉纱布中,用力挤压过滤出汁水,再将汁水倒入锅中大火熬煮,并不时搅拌防止糊锅,直至糖水浓稠挂勺,红薯糖稀就熬制完成了。

有的年份,父母会提前熬好糖稀,留一点给我们当零食,剩余的装瓶藏起来,等到快过年再用。家里地方小,又有我们几只小馋猫,糖稀常常悄悄少掉一截,我们兄妹几个也免不了挨上一顿训斥。

第二步是炒米。母亲做米糖用的炒米是特制的,先将长粒糯米煮熟,均匀铺在簸篮里晾晒,晒干后的冻米晶莹剔透,像玉石籽一般。炒制时火候至关重要,须文火慢炒。母亲负责掌勺翻炒,父亲在灶膛间小心掌控火候,两人配合默契,待炒米黄澄澄、一捻就碎时,便可出锅。

第三步是揾糖。把红薯糖稀与炒米均匀混合,趁热倒入方形模具,母亲用擀面杖反复按压紧实,蜜色的米糖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有的人家会加入花生、芝麻等辅料,而我们家只做地道纯粹的红薯炒米糖,因家人爱吃姜,只加入适量生姜,味道格外独特。

第四步是切糖。母亲将菜刀抹上少量菜籽油防粘,趁米糖温热软糯时切片成型。晾凉后装入袋中扎紧口,以防跑气变软,嘴馋时随时取出,满口香甜,嘎嘣脆。

最后便是尝糖。我们兄妹四人围在桌旁,母亲一边切糖,一边把刚切好的糖块递给我们,吃得津津有味,满是幸福。过年时乡亲们互相拜年,孩子们走村串户,每到一家,主人都会捧出自家的米糖招待。母亲做的红薯米糖酥脆香甜,深受大家欢迎,孩子们的口袋总能装得满满当当。

时光匆匆,转眼又是一年。已过不惑之年的我,时常怀念故乡的风景与童年的美好时光。小时候觉得村庄很大,满是人间烟火气;长大后才发现,村子其实很小,小到一眼就能望到头,人丁也渐渐寥落。

当你回到家乡,慢慢会发现,自己一直思念的或许不是家乡,而是回不去的童年;渐行渐远的也不是老家,是回忆,是儿时的玩伴,是陪你长大的亲人,是那曾经满是烟火气的村庄。

现如今,我们举家迁居省城二十余年,兄妹四人早已各自成家,父亲离开我们也已十年之久,母亲满头银发、身形发福,一切都不再是童年记忆里的旧时模样。唯有那一口酥脆的红薯米糖,依旧承载着最浓的乡愁与最暖的年味,在岁月里香甜不散,成为我心中永远温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