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盎然《淮南子》

高 旭

版次:03  2026年02月15日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春”的时节,万物复苏,生机盎然,触目所及,新意勃发,令人心旷神怡。

古今虽有不同,但在文化典籍传承中对“春”的感受与赞美却是一致的。两千多年前诞生于江淮大地的绝代奇书、盛汉道典《淮南子》便可说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淮南子》是一部充满“春”意的道家自然生态经典。随手翻来,皆可见有关“春”之时节的文字与思考。

《原道训》开篇即云:“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毛者孕育,草木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好一派“春”之图景。自然万物随“春风”“甘雨”而勃生,飞禽走兽俱畅其性,各得其生,大千世界生机勃勃,丰富多彩。

《时则训》中更是细致规划与描述了“孟春”“仲春”“季春”的人类生产、生活及政治运行的时序进程,认为从天子、三公、九卿、大夫到庶民,日常行为举措都需按照“春令”来进行,务必合乎天地自然之规律。春天是万物新生、农业耕作的重要时节,因此《时则训》尤为强调“禁伐木”“毋覆巢杀胎夭,毋麛,毋卵”“毋竭川泽,毋漉陂池,毋焚山林,毋作大事,以妨农功”“禁野虞,毋伐桑柘”,既反对向自然万物进行急功近利的索取,也反对妄动兵戈,逆时兴举“戎旅征伐之事”,而是倡导保护自然生态,使万物得以休养生息,恢复发展。春天是劳动人民的时节,男耕女织的农业社会景象在致力“农功”“修利堤防,导通沟渎,达路除道”“后妃斋戒,东乡亲桑,省妇使,劝蚕事”中徐徐呈现出来……春天也是当政者“为民兴利”的起点,后者不仅要“迎岁于东郊,修除祠位,币祷鬼神,牺牲用牡”“令国傩,九门磔攘,以毕春气”,为国家能够迎来一岁的好年景而祭祀祈祷,驱除邪祟,更要“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毋笞掠,止狱讼,养幼小,存孤独,以通句萌”“发囷仓,助贫穷,振乏绝,开府库,出币帛,使诸侯,聘名士,礼贤者”,大施“行庆赏,省徭赋”的仁义之政而“布德施惠”于九州“兆民”。

正因一年之计在于春,所以《天文训》所记载的“二十四时之变”(即后世所谓“二十四节气”)中,明确以“春”为名的节气有“立春”与“春分”。《天文训》云:“距日冬至四十六日而立春,阳气冻解”“春分,则雷行”,视春天为一年四季里自然万物蓬勃生长的重要阶段,认为春天是“以长百谷禽鸟草木”的好时节。

天地自然,以“春”为贵,生命个体的身心修养,亦是如此。《精神训》中谈及“精神”能“登假于道”的“真人”比那些擅长“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凫浴蝯躩,鸱视虎顾”的“养形之人”更能实现形神兼修、身心和谐的养生目的,他们可“使神滔荡而不失其充,日夜无伤,而与物为春”,始终保持“合而生时于心”“不干时害物”的良好精神状态,不为外物所扰,不被贪欲所乱。《精神训》所倡导的“与物为春”的身心修养之道,形象生动地诠释出一种道家自然主义的养生理念,内蕴着“天人合一”“物我相融”的生命智慧。

如果说“与物为春”是着眼于生命个体,那么《览冥训》所说“近者献其智,远者怀其德,拱揖指麾而四海宾服,春秋冬夏皆献其贡职,天下混而为一,子孙相代”则是期待国家政治的理想发展,寄托着汉代大一统王朝的“德治”愿景。因而,“春令”不只代表着一种不可违逆的自然规律,更有其独特的政治文化蕴涵,《时则训》在“春治以规,秋治以矩,冬治以权,夏治以衡”的论说中,对此已深刻阐明。也由此,《主术训》将行“春令”而为治,看作是为君者治国理政的题中应有之义,并突出了其中“春伐枯槁,夏取果蓏,秋畜疏食,冬伐薪蒸,以为民资”的民本主义精神。《说山训》则指出:“春贷秋赋民皆欣,春赋秋贷众皆怨,得失同,喜怒为别,其时异也”,告诫当政者要以养民为本,顺应民情,避免与民争利而失去民心。《氾论训》更进一步认为:“天地之气,莫大于和……春分而生,秋分而成,生之与成,必得和之精”,将体现于“春分”“秋分”时序变化中的和谐生成之道,强调为“圣人之道”应有的思想意蕴。

“春”在《淮南子》中既是政治的、经济的、生态的,也是文学的、哲学的、军事的。《缪称训》说:“春女思,秋士悲”,赋予“春”以深沉的人文情感内涵,使“春女”和“秋士”一道成为艺术化的文学意象。《道应训》引《庄子·秋水》所言“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认为人类的生命视野理当宏大而不狭小,不应等同于“蟪蛄”之类的短视寸光。《诠言训》还揭示出“春”所拥有的“道论”旨趣,认为:“因春而生,因秋而杀,所生者弗德,所杀者弗怨,则几于道矣。”《兵略训》则让“春”又别具军事意味,不仅阐发用兵之道有着“若春秋有代谢,若日月有昼夜,终而复始”的深妙哲学要义,而且主张“将军之心,滔滔如春,旷旷如夏,湫漻如秋,典凝如冬,因形而与之化,随时而与之移”,显现出为将用兵所必具的特殊实践要求。

春天的到来,既如《泰族训》所云,是“若春雨之灌万物也,浑然而流,沛然而施,无地而不澍,无物而不生”的自然佳时,更如《人间训》《修务训》所语,是“民春以力耕”“禾稼春生,人必加功焉”的劳作时光。正是在冬去春来、岁月往复中,人类得以繁衍生息,社会得以发展进步,文明得以兴盛辉煌。一部绝代奇书、盛汉道典《淮南子》,可谓是“春”的礼赞!于思“春”、论“春”、喜“春”、颂“春”的奇文华辞中,人们终会欣然发现:《淮南子》仿若参天古树一般,携带着千载“春”意,焕发出历久弥新的勃然生机,其文化精神始终植根于江淮大地,护佑乡邦,福荫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