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气是一天更比一天冷了,母亲从木箱子底找出那件外婆给我做的、穿了三个冬天的花布夹袄,笑着对我说:“外婆专门捎来的新棉花,刚刚太阳晒过,她特别叮嘱要给你的夹袄用新棉花翻新,这个冬天就不会挨冻了。”
按着外婆的指令,母亲坐在老房子门槛边的小木凳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夹袄的针脚。
“这是外婆家地里今年新采的头茬棉花。”母亲伸出那双布满粗茧与干裂口子的手,极仔细地,将棉花一片一片地撕开、抖松,新棉花在她手里舒展开来,真的像在整理一朵朵蓬松而洁白的云朵。
她的头微微低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角的细纹。可我看见她鼻尖上沾着的细小棉絮,像落了片小小的雪花,静静地停在那里。偶尔她会停下动作,揉一揉发酸的肩膀,手握成拳头捶打几下腰,再继续铺那些“云朵”,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老歌。
然后便是铺新棉花。她把那些旧棉絮一片片撕下来重新拍松,俯下身去,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件摊开在膝盖上的花布夹袄。“这新棉花就是不一样,”她抬起头笑着对我说,“你看多蓬松,暖烘烘的,都是好闻的太阳的味道,你穿上保准暖和得很。”
她把撕得蓬松的新棉花,一层一层地铺在布套子上。铺到肩头、肘弯这些容易磨损的地方,便要多铺上一些,用手掌轻轻地按一按,拍一拍,那神情十分专注。原本是蓬蓬松松的云朵,在她手下慢慢变得服帖、妥帖。
接下来最要紧的自然是缝针了。要将这些“云朵”一针一针地缝在那花布夹袄的布套上,她用那粗糙的手指拈起那根闪亮的小针,眯起眼,线头在那有些干裂的双唇间抿了又抿,才颤巍巍地穿过针眼。针一拿到手,她便整个儿人精气神都不同了。腰板微微挺直,头略略偏着,眼神里只有那根针和要缝合的布与棉。
她的手引着针线,让针尖探进棉花,不紧不慢地缝了起来。那针脚,整整齐齐地一个挨着一个。棉花是有点厚度的,她的拇指与食指捏着针,中指上顶着一只厚重的铜顶针,每刺一下,便用顶针抵着,“哧”地一声送过去,再“嗖”地一下拉过来。
我趴在她身边写作业,听着钢针穿过布料的声音,那声音,短促而结实,和着窗外间或传来的风声,竟成了这冬日午后最安宁的节奏。每一针下去,都像在轻轻系住一朵云,不让它飘走。
母亲一贯在田地里做粗活,那双关节有些肿大的手,此刻做这种缝纫的细致活却能这般灵巧。那针线在她手中,顺着她的心意,是灵活的也是听话的。
那件棉花夹袄现在早已不再穿了,后来人们保暖的棉衣升级为滑雪衣、羽绒服等等。可那件一针一线缝起来、用云朵般的棉花抵御整个寒冬的夹袄,至今仍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手中那些洁白的“云朵”,在我的心里从来没有散去,一直温暖地蓬松着,母亲缝进去的,不只是新棉花,还有外婆对我的牵挂,以及沉沉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