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随想

年糕的“黏”度

孙志昌

版次:03  2026年02月12日

超市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年糕,用真空包装袋包着的,又白又光滑,包装上写着:水磨年糕,方便快捷。平时常常煮汤或者与青菜、肉丝一起炒着吃,不粘锅、不粘筷子、软糯无腻感,但总缺少了生活里的一点生气。

那天老家寄来的包裹拆开以后,泡沫箱里用干荷叶包着的东西边角发黄,麻绳绑得也不太整齐,泥土、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有一股米香——是奶奶的年糕。

记忆中过年的味道是从臼杵声开始的,腊月晴天新收的糯米颗颗饱满,在一整夜井水浸泡之后就放到木甑上蒸,灶膛里的松柴噼啪作响,整个房间充满着清新的米香。蒸好的糯米被放入石臼中,父亲拿着木杵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那团热气,爷爷蹲在旁边找到空隙就把边缘上的米往中间拨动——手上沾着冷水。木杵的声音沉稳有力,米粒经过反复捶打就渐渐散开、融合成一团莹白柔软的面团。

奶奶将热气腾腾的米团放在撒过米粉的案板上,用干枯有力的手揉、按、抹,最后“啪”的一声就变成了一大块方正厚实的东西,边角粗糙,表面留有清晰的指纹,触手很温暖。

眼前的年糕解开麻绳、剥开荷叶,边角不齐、干裂、呈米黄色,像被阳光晒过的厚玉。在蒸的时候水汽升腾,干裂处逐渐变湿,各种香味混杂着从锅里飘出,米香、荷叶清香、柴火熏出的淡淡烟味。

蒸熟的年糕被筷子夹住时会垂下来,在盘子中摇晃并黏附在表面,轻轻一拉便能抽出很长的透明银丝,微微颤抖着。若想收回缠绵不断的丝缕,就用筷子绕两圈。

入口的时候牙齿轻轻地合上,不发生断裂,而是黏糊地包住齿间,细密缠绕、富有弹性,一股纯粹霸道的米香味立刻占据了全部感官。

真正的黏糯不是客套疏远,而是固执地缠绕着——粘牙、粘筷、粘住回忆。

热气腾腾,如同老屋灶间飘出的白雾,爷爷翻动手掌的样子、父亲起落的脊背、奶奶拍年糕时满足的表情,这笨重的年糕粘着的是什么?它黏着了一段完整的时间、一副吃力的生活,也黏着那颗怕你在外忘记根本,恨不得把整个故乡的味道都装进包裹里的沉重牵挂。

超市买的年糕没有粘性,但是奶奶做的年糕却把应该因时间而消失的温度、形状都保存了下来。

黏性就是手工制作中的温度、时间的厚度、爱的程度。

甜味和糯性在舌尖纠缠,心里一直不能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