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影子镜像尘世万物和纷纭人生

——读《大小影子》

潘志远

版次:03  2026年02月11日

在我印象中,旁白客是史学专家,出版过多部史学著作,并签名赠送过我。两年后,在又一次活动中相遇时,他却捧出诗集《大小影子》让我拜读,我吃惊不已。

《大小影子》全书分为五辑:一、乡土篇:一地鸟,在立冬的守望里,哄抢喜糖;二、格物篇:菊黄,像倒下的宫廷瓦;三、情结篇:情分、情怀,大小影子一张图;四、游历篇:唯我游客,最解熙攘与过往;五、循理篇:三伏贴,可用热情疗治内伤。通读全书,也只有《影子总爱素描》《大小影子》区区两篇,有“影子是光的自爱”等不多写影子的诗句,而诗集名为《大小影子》,我想绝非偶然。若随便选诗集中一首诗题作为书名,为什么偏偏是它,许多题目都比它好;选它的优势在哪,理由又在哪。如果说,分辑是一条明线,那么这影子是否就是一条暗线,一把钥匙,一个枢纽,一个开关。我肯定了我的想法,也断定作者必然有这样的考量。

在我看来,或者干脆说在作者看来:人是人的影子,是自己的影子;人是万物的影子,或者万物是人的影子,物理的影子,事理的影子,情理的影子,心理的影子;人生最终是人生的影子,以文字的形式、图画的形式、音频视频的形式存在,或者以量子波的形式存在。若这么理解,一切都会顺理成章。我完全可以抛开分辑的误导,而进入另一个层次,展开我的解读和赏析。

人生是物理的影子。这之间的联系并不隐晦的,有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有的人怎么也看不透,需要他人点拨;点拨了,能豁然明白,是心有灵犀;点拨了,仍然悟不透,或者仅此而已,不能举一反三,是夏虫不可语冰。他写的《金钱草》“金命,草的活法”“曾用名荷包草、肉馄饨草。今名,金钱草。别名过路黄、金钥匙、连钱草、叶金钱草、钱叶草”“民间惜草命,自此/多了一位草莽英雄”。这是草吗,分明是人生。人生就是这样,即使金命,也不一定就是金的活法,偏偏是草的活法。各种称呼,各种物象,组成命运。金命,以草的活法,不是悲剧,不是生不逢时逢世,恰恰是一种智慧、大智慧,还真能活得长久,活得精彩,正如诗中所言“多了一位草莽英雄”。若偏要金命活法,肯定是悲剧,也是愚蠢。他写《淋雨的地龙》“雨是地龙的鞍马/空地,一个鲤鱼打挺/我也是龙啊”。蚯蚓名虫蟮、曲蟮,也称地龙。名字中有一个龙,是龙,又不是龙,不能被这个“龙”字迷惑。龙从风、从水、从云,能呼风唤雨。地龙的鞍马只能是雨,只能在空地上鲤鱼打挺,这是客观现实。但“我也是龙啊”,这是一种主观认知,是一种精神境界,也是必要和需要的,这之中包含了多少人生的镜像,一时难以捋清。他写《河滩少不了芦苇站岗》“风替夏天压驼了背/冬天皱眉一头霜。芦苇/从不发火,唯恐一怒犯红颜/担心深藏的绿/擦冬走火”。这里的情形,与我们的境遇,和人生的某个时刻、关节点如出一辙;而我们许多人却不能做到像芦苇一样理智、冷静、处变不惊。芦苇是一个智者的镜像,它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参照和借鉴。

人生是事理的影子。许多事理实际上就是你、我、他的缩影,我们的形态、精神、情感乃至心理历程都包蕴其中。只不过我们未认真想过、对照过,或者不屑于对照,或者有一点相同、一点区别,就被我们忽略过去了。而诗人的使命就是要从这些事理中找到与自己、与人类从外形到精神内核的对应,给自己一个归位,也产生不断的思考。如《广播电视塔旁的芦苇荡》“芦苇拿毛笔,向上/广播电视塔拿电磁笔,向上/我睁大眼睛,举心事向上。唯万物之根/向下,求证生态链的共鸣”。我们很容易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并给自己归类,仿佛有了区别、等次和高下,也有了自矜的本钱。大而观之,都是向上的书写,都是平等的,是自我作用和价值的发挥,在这一点上本质是相同的。干吗非要分出三六九等?而物为我们做出了榜样,根向下追求生态链的共鸣,这是一个总的、归根结底的影像,默默地引导着我们的追求,纠正我们的价值取向。如《观烤鸭》“挂起的样子,没有羽毛,也像戏水/游而不动,动/来自滚筒,帮它或它们圆场”。细想一下,很多时候,很多场面,我们都如烤鸭,处于那种尴尬之中,是他人或他物帮我们圆场;而我们却碍于面子,不愿意承认而已。再如《海的视角》“一条蚂蟥拱着浪/身高过丈。海掐腰站立/把我看扁,蚂蟥咬我一寸/我让浪头在脚前/求饶三尺”。这还是浪,还是海吗?完全是一种人和世态的镜像,有时我们在一旁静观,有时我们又身处其中,浑然不觉。

人生是情理的影子。人活在尘世,穿梭于情理之中,自然与情理有千丝万缕的牵连。仅看到这,还是外部的链接,我们应看到本质,进入它的内核,实现融合式、归一式的链接,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不能游离于情理之外,流露出肤浅。诗人说:“能常见的,不是老家/老家是老爸的代码/村头歪脖子树放哨/提防可能被搬运的码头/甚至怕人谈论在世二字/此时,我忽然觉得自己/离老爸不远,包括老家/没有比复制更可怕”(《父亲的名字叫“老家”》)。在这首诗里,情理貌似荒谬和不合理,细细揣摩又合情又合理,我们就在这种情理之中,与老爸的关系,与老家的关系,就这般微妙,这种感觉一出来,我们就进入了真正的自己,自我变得虚淡,影子变得真切。而在另一首诗中,他说:“淮水,一手举八公山,一手/落在董峰湖,像个半身/不遂的患者,与山体对望的淮左堤/站成淮水的拐杖。凡被拐杖/戳痛的地方,总会领一份意外险”(《淮左堤,与山体同责》)。这山水间的情理,移到尘世,移到社会,移到我们的生活与经历,也是成立的。在一个平行宇宙里,山水在演绎我们的经历、情感和命运,只不过我们常视而不见,缺乏颖悟,而作者做到了。

人生是心理的影子。这也许要牵扯到王阳明的心学,心即宇宙,心即一切;也牵涉到海德格尔的“不在而在”理论。许多物理、事理、情理,它是不在而在的。心里有了,它便在了;心里若没有,它也是“在而不在”。心理的影像,仅用虚实来囊括是远远不够的,也是有极大的局限的。“翅膀不等于口粮/鸟用高度分享快感”(《翅膀不等于口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翅膀就是口粮;又从某种意义上说,翅膀又不等于口粮。这是两个影像,是心理刹那之变带来的感觉和存在。“大水被龙王十二道金牌招走/小蛤蜊窝在船底,像鞋垫/没能放在淮河的鞋里跟上大水/想必天没亮/撒泡尿,揉揉眼,又睡了”(《小蛤蜊群的青苔外套》),这种情形存在吗,显然不存在;这种情形不存在吗,现在它存在了。经过诗人心理之镜一照、一投射,就这么鲜活的存在着,比常规情理还要微妙。倘若再换一个诗人,再换一面心理的镜子,将又是一番情境。人生是一种存在,我们不能只着眼于看得见、摸得着、嗅得到的,还有一种心理和精神的存在,它更多的、更强大的存在着,它对人的影响往往更直接,它无形,但力量感一点也不弱,甚至超过有形。

以影子观我,万物皆有我的影子;以影子观万物,万物皆是万物的影子。今天是昨天的影子,明天是今天的影子。人和人生终将成为影子。往大里说,一部人生的哲学,就是一部影子的哲学。大小影子,大小只是外在形式,核心都是影子,正如作者所说“大小影子一张图”,就抹平了影子各种形式的区别,一语道破相同的本质。他在《影子总爱素描》里说“我大步走,影子追着模仿/我小步走,影子发同期声”,再次强调人与影子的关联。在《大小影子》里说“我坐下,影子/缩进体内,小如佛珠。夜/翻窗进来/又守成母亲最大的影子”,揭示了影子与自己、与亲情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