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文

春笋之歌

徐满元

版次:03  2026年02月09日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是春笋深信不疑且努力践行的箴言。故早在隆冬时节,在厚土与积雪的双重掩护下,作为潜伏在冬天里的春天的卧底,春笋就脚踏实地,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叫一日虚度。

尽管它们中的一些因被主人们视为舌尖上的美味而过早地献身于餐桌,叫人有一种“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之慨叹。好在它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在春风吹响的迎春号角的呼唤下、在春雨语重心长的反复叮咛下、在春阳循循善诱的启发下,以特战队队员的身份,去替春天开疆拓土,并撑起一片片只有浓荫,却没有委屈的天空。

那一棵棵尚未啄破土面的春笋,皆如裹在蛋壳中,都是竹园的千里马,在通往春天的道路上,踩下或大或小、或深或浅的脚印,船一样满载着前行路上的酸甜苦辣咸。而当它们“小荷才露尖尖角”时,如蝌蚪一样向前跨越一步,便宛若趴满竹园的池塘或水田里的一只只青蛙,那兆丰年的“蛙声一片”,此时是真正的“无声胜有声”。而这个时段的它们,就像一颗颗巨型铆钉,把立足未稳的春天,牢牢铆在复苏的大地。而对那看似替冬天打抱不平,实则自己不想按时退出季节舞台的倒春寒而言,那一棵棵刀尖般锋利的春笋,无疑就是倒插在地面上的竹钉阵,令其望而生畏,无法翻越。

刚拱出地面尚不盈尺的竹笋,只是伸了个懒腰便一尺有余,就变成了一支支音色优美的竖笛,含在春天的红唇上,吹奏出娓娓动听的笛音。叫人有理由相信,那些啁啾不止的鸟雀、低飞盘旋的春燕,甚至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蕾以及迫不及待绽放的杏花、桃花、梨花……都是从这些笛孔里飞出的音符。它们齐心协力,共同将春天的乐章演奏成排山倒海之势。

一棵棵拱出地面的春笋,就是一只只羽毛日渐丰满的乳燕,跃跃欲试的样子总叫人心生欢喜又忍俊不禁。它们不断让春风的梳齿,梳理着身上每一根崭新的羽毛。然后瞅准时机,用尖尖的长喙叼住一缕缕春阳,像攀岩者拽住结实的绳索,一个箭步便赢得质的飞跃。从此,所有的白云,都是蓝天的大著里专门供竹笋翻阅的书页。竹笋时而读出轻盈,时而读出沧桑;时而读出喜乐,时而读出艰辛;时而读出厚重,时而读出从容;时而读出平淡,时而读出真诚;时而读出惬意,时而读出包容……

当然,成竹在胸的春笋,自然心怀大志,也就不会仅仅满足于当一个合格乃至优秀的读者,它更要充分利用自己天生如椽巨笔的禀赋,饱蘸雨雪霜霰之墨,在天空这张广阔无垠的宣纸上,去尽情书写自己想要表达的一切。作为书写者的春笋,它秉承“我写故我在”“我手写我心”之理念,极尽歌颂真善美、鞭挞假恶丑之能事,最终赢得春夏秋冬四方读者等众多拥趸。

当春笋出水芙蓉般出落成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的竹子,首先便以报恩者的姿态替足下的土地撑起一把遮风挡雨、荫蔽一方的伞,反哺之情不言而喻,令众多借宿竹园的鸟儿,异口同声地发出啧啧称赞。更有那不断进取之决心、潇洒飘逸之姿态、斗志昂扬之风貌、青翠欲滴之深情,春笋总给人一种过目难忘的良好印象,世人甚至视其为“地之骄子”。

待春笋由孩童长成“巾帼女英雄”或“参天伟丈夫”,其仍不忘初心。宋徐庭筠《咏竹》所云是也:“不论台阁与山林,爱尔岂惟千亩阴。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去也无心。”清郑板桥更有诗云:“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正是由于春笋具备了如此优良品质,竹子才成了许多仁人志士借物抒情、托物言志的载体,实乃人之幸,更是春笋之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