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这事,说起来热闹,过起来却是一段温吞的寂静。
在我们那里,守岁不叫“守岁”,叫“熬年”。一个“熬”字,便道尽了其中况味。年夜饭后,碗盏撤下去,桌子擦得光光的,摆上几只朱漆的果盒。果盒是年节才请出来的,里头一格是瓜子,一格是焦脆的番薯片,一格是金黄的橘子,还有一格,必定是黑黝黝的柿饼,面上结着一层雪白的糖霜。这些东西,平常日子也有,但唯有此刻摆在这暗红的盒子里,衬着昏黄的灯,才显出十二分的郑重与富足来。
守岁的节目,是没有什么程式的。大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话头散漫得很,忽而说到某家新娶的媳妇,忽而又扯到明春的农事。父亲有时会站起身,拨一拨炉火,添两块炭。
我们小孩子,起初精神是极健旺的。口袋里塞满了糖果,手里攥着拆散了的小鞭炮,在桌椅间钻来钻去,追逐笑闹。可渐渐地,那兴奋劲儿就像潮水般退下去了。先是脚底有些发软,接着眼皮也重了起来。我强撑着不肯睡,挨到祖母身边去,将头枕在她盖着毛毯的膝上。她枯瘦的手,便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背。
“奶奶,为什么要‘熬年’呀?”我含糊地问。
“守着旧岁平平顺顺地过去,守着新岁安安稳稳地来。把‘年’这怪兽熬走了,一年就太平了。”她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慢悠悠的。
这自然是老辈人的说法了。可那时听来,却觉得那黑暗里,仿佛真潜藏着什么似的,需要我们这一屋子的灯火和人气,才能将它拒之门外。于是便觉得自己的“强撑不睡”,也添了几分英勇的责任感。
守到后来,连大人们的话也稀了。母亲开始一点一点地打盹,头轻轻地点着。父亲点起一支烟,烟头的红芒在暗里一明一灭,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方向,传来一声清越的钟鸣。父亲蓦地掐灭了烟,站起身,说了声:“时辰到了。”
霎时间,仿佛整个世界都苏醒了。远远近近的爆竹声,一下子密集成震耳的雷鸣,中间夹杂着尖锐的“冲天炮”的呼啸。母亲连忙去下饺子,那是“更岁交子”的寓意。祖母也坐直了身子,脸上焕发出一种光彩,喃喃念道:“好了,好了,熬过去了。”
门开了,父亲去院子里放那挂最大的“千子鞭”。我跟着跑到门口,夜色依旧沉沉,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带着一种新生的气息。四下的灯火,在这爆竹的火光映照下,也显得格外温煦明亮。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大家重新围坐,吃着这新年的第一口食物。屋外,喧闹还在继续;屋里,却是一片安宁的寂静。旧的岁,就在这一片寂静与喧闹的交织里,悄没声儿地溜走了;新的岁,便带着饺子的热气,稳稳地坐在了我们中间。
许多年过去了,我不再需要“熬年”来驱赶什么怪兽。年节的夜晚,灯火更辉煌,节目更喧嚣,手指一动,祝福便能传到千里之外。可我总会在某个瞬间,莫名地怀念起那个炉火昏黄的夜晚。那“守”的,或许本就不是什么“年兽”,而是寻常日子里难得的一份专注与团聚。将一整年的忙碌、牵挂、悲喜,都暂时放下,与最亲的人共守着一段光阴的流逝,看着它从旧迈入新,终于安然地落进岁月的深潭里,漾开一圈静默而圆满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