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县郢和寿春府

周 强

版次:03  2026年02月03日

晏昌贵《楚国都城制度再认识》(《社会科学》2008年第8期)认为,“由于寿春在先秦时期地处南北肥水汇聚之地,楚在此设‘肥县郢’;又由于‘皮革、鲍、木之输’,因而有‘寿春府’之设”。这不仅在传统的先秦寿县地名“州来→下蔡→寿春”的沿革中增加了“肥县”环节,同时又为寿县充实了至少158年的楚国别都历史。按照作者的思路,我们就来探索这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肥遗”与“肥县”

1994年8月,在河南省新蔡县李桥镇葛陵村楚平夜(舆)君成的墓中发现战国楚简1571枚,专家对其中编号为甲三240竹简上的文字“肥囗”释读有两种意见,主体意见是“王自肥遗郢徙於鄩郢之岁”,不同意见是“王自肥還郢徙于鄩郢之岁”。“還”是“还”的繁体字,简文说的是楚悼王时期的一次迁都相关纪事。

前者释读的“肥遗”作为地名并未在传世典籍中单独出现,而在清华简《楚居》中曾两次出现:第一次是公元前479年,白公胜叛乱,楚惠王逃至湫郢避难,将湫郢改名为肥遗(“白公起祸,焉徙袭湫郢,改为之焉曰肥遗”);第二次是公元前381年,楚悼王去世,贵族大臣发动叛乱,受楚悼王重用并主持变法的吴起伏尸哭灵,被叛乱分子射杀,箭矢伤及楚悼王遗体,初继位的楚肃王只得迁居肥遗(“中谢起祸,焉徙袭肥遗”)。春秋湫邑在今湖北省钟祥市丰乐镇境内,学界普遍认为,由湫郢改名的肥遗亦应在该地。

后者释读的“肥還”通过古代音韵学也辗转与地名“肥县”产生关联。《楚国都城制度再认识》的作者将转换过程分为两步:第一步是将“還”通假为“寰”。“古文字‘還’与‘寰’均为匣母元部字(笔者按:指上古汉语中声母为匣母、韵部属元部的汉字),可以通假”;第二步是将“寰”转换为“县”。查《辞源》(商务印书馆1988年版)释“寰内”:“京都周围千里以内。《毂梁传·隐公元年》:‘寰内诸侯,非有天子之命,不得出会诸侯。’《释文》(笔者按:指唐陆德明《经典释文》):‘寰,音县,古县字’。”通过两次转换,“肥還”被释读为“肥县”。

作者认为,“葛陵简中的‘肥县郢’即指‘肥县’境内的城邑,其地很可能就在今寿县一带”,依据主要来自对《史记·货殖列传》“郢之后徙寿春,亦一都会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鲍、木输会也”和《汉书·地理志》“寿春、合肥受南北湖,皮革、鲍、木之输,亦一都会也”这两段文字的解读。古人一直将“寿春”和“合肥”并列为两个地名,作者通过推证认为,“《史记》的‘合肥受南北潮’是指寿春在肥水的汇合处,而接受了来自南北两面之‘潮’,而不能把‘合肥’当作地名”。

安徽省境内有四条淝河。东淝河和南淝河都发源于江淮分水岭,东淝河是淮河支流,北流至寿县古城东注入淮河,南淝河则南流注入巢湖;西淝河和北淝河都是淮河北岸支流,西淝河古称夏淝水,在凤台县硖山口注入淮河,北淝河在怀远县境内注入淮河。战国时期,代表南潮的东淝河与代表北潮的西淝河合于寿春附近,这就是作者理解的“寿春合肥”之意,很有道理。

楚“大府”与“寿春府”

楚寿春府是一个官署机构,与两宋时期两次在淮南短暂设置的地方行政区域寿春府不是一个概念。楚寿春府见于战国“寿春府鼎”,此鼎于1964年被天津博物馆收藏,打开该馆官网,进入文物典藏页面,藏品年代选择战国,藏品类型选择铜器,可检索到“战国寿春府鼎”图片,其得名源自鼎盖上镌刻有“寿春府鼎”四字铭文。2025年元旦,天津博物馆举办“天开一统——秦汉文物主题展”,全国11个省市的16家文博单位近400件(套)秦汉文物精品集中亮相,寿春府鼎是其中之一。

淮南市谢家集区杨公镇楚幽王墓(李三孤堆)于民国时期两次被盗,损失惨重。据《淮南概览》(黄山书社出版)资料,楚幽王墓出土青铜器中,“重要大件200余件,其中有铭文者30多件。这些文物大多流落海外,中国大陆和台湾地区都有少量收藏。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有鼎、豆、缶、鉴、勺、量等共8件;故宫博物院收藏有鼎、簠、缶、盉、盘、盏等共9件;天津博物馆、辽宁博物馆、上海博物馆都有少量收藏”,因此寿春府鼎可能出土于楚幽王墓。

1959年,寿县寿春镇邱家花园曾出土战国青铜器错银卧牛青铜镇,因腹部刻有“大府之器”铭文,俗称“大府铜牛”,属国家一级文物,原件已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根据《周礼·天官·冢宰》,“大(太)府掌九贡、九赋、九功之贰,以受其货贿之人,颁其货于受藏之府,颁其贿于受用之府”。大意是,“大府”负责掌管四方向王室进贡的“九贡、九赋、九功”等“货贿”,并将其分拨给负责收藏以待用的各府。

根据对“寿春府鼎”“大府铜牛”以及刻有相似铭文青铜器的考释,中国考古专家郝本性先生在《试论楚国器铭中所见的府和铸造组织》中推论认为,楚国“太府设于郢都,而‘寿春府’则系地方的府库,是楚王兴建的离宫别馆相关的仓储机构,与中央的大府不同”。据《史记·楚世家》,公元前241年,“楚东徙都寿春,命曰郢”,这是“寿春”在史书中的明确记载,而“郢”则是楚国都城的专用称谓。寿春府鼎不称郢而称寿春,说明此器应制造于楚国迁都寿春之前,也间接说明楚国迁都之前寿春已经成为地名,且楚王已在寿春建有离宫别馆,可见这时的寿春已成为楚国的别都;大府铜牛不称寿春府而称大府,说明中央的大府已迁至寿春,间接说明此器制造于楚国迁都寿春之后。

肥县与寿春府设置

说到肥县与寿春府的设置,先得说说州来之地的归属变化。州来是淮夷方国,建国于西周初期。公元前622年,楚灭六国(今安徽省六安市境内),州来国大约于此时沦为楚之属国。吴楚战争爆发后,州来归属反复变更:公元前584年,“吴入州来”,归吴;公元前538年,楚“然丹城州来”,归楚;公元前529年,“吴灭州来”,归吴;公元前523年,“楚人城州来”,归楚;公元前519年,“吴人伐州来”,归吴。

公元前493年,在吴国协助下,蔡昭侯迁都州来,更名下蔡。历蔡成侯、蔡声侯、蔡元侯、蔡侯齐,于公元前447年为楚所灭,此后州来(下蔡)一直归楚。楚青铜器鄂君启车节“适高丘、适下蔡”铭文和宋玉《登徒子好色赋》“惑阳城,迷下蔡”赋文说明,蔡国灭亡之后,下蔡地名一直沿用至战国后期。

先说说肥县设置问题。杨宽《春秋时代楚国县制的性质问题》指出,楚国“有许多县是灭亡边境附近的小国之后改建而成;也有不少是利用原来边境附近小国的旧都改建而成”。按此惯例,楚国灭蔡之后应设置相关县邑。但蔡国原建都于河南省上蔡县和新蔡县,楚灵王灭蔡时,曾在上蔡设过蔡县。楚平王恢复蔡国后,蔡国迁都新蔡,蔡县当已撤销。蔡昭侯迁都下蔡后,上蔡和新蔡皆纳入楚国疆域,楚国或恢复原蔡县建制。楚国灭蔡后,需在下蔡地区设县,因境内已有蔡县,故晏昌贵考释的“肥县”可能在此背景下产生。

再说说肥县郢问题。根据尹弘兵《楚郢都与中国古都的早期形态》,葛陵楚简出土后,学界对“郢”的主体意见认为,“‘郢’不是一个固定地名,而是武王之后楚国王居的通称,犹西京、东京之‘京’”;还有意见认为,“只有正式的都城才单称‘郢’字,其余在‘郢’字前冠以地名称‘某郢’者则为别都”。

楚灭蔡时,越国已灭吴,这样肥县就成为杨宽所言的与越国接壤的边境县。杨宽还认为,楚国有一种县“是直属于国君的别都,具有边防重镇的作用”。联系起来理解,可以认为楚灭蔡以后,最初是在下蔡地区设置肥县。最晚在“王自肥還(即肥县)郢徙于鄩郢之岁”,肥县郢已成为楚国别都,楚悼王曾居肥县郢,后从肥县郢迁至鄩郢。经专家考证,是岁为楚悼王四年,即公元前398年,说明楚考烈王迁都寿春(公元前241年)之前,寿春地区至少已有过158年的楚国别都历史,或曾在楚悼王即位初期作为楚国王居之地。

至于楚悼王所迁鄩郢,地望所在至今不明,仅尹弘兵《楚都纪南城探析:基于考古与出土文献新资料的考察》归纳,就有河南省商丘市的古斟寻、湖北省黄梅县西南的汉寻阳县、当阳市的季家湖古城、潜江市的黄罗岗城址(楚王宫遗址)、荆州市的纪南城遗址等五种说法。

关于后来肥县郢何时改名寿春邑,寿春府又何时设置,还有待进一步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