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有你,温暖半生

顾海涛

版次:A02  2026年02月02日

从小到大,总感觉我生活的古城很神秘,似乎有很多温暖的力量在守护着自己,除了父母,我还有一位干妈。

小时候,父亲在东北当兵,母亲独自拉扯我和我姐,实在管教不过来,我便成了“踢死蛤蟆弄死猴”的多动症男孩。

一个盛夏傍晚,我晃悠到古城东门外的护城河畔,看到一堆人在水里游泳嬉戏,心里痒痒,也想试试,却担心人前出丑,便悻悻而归。

第二天中午,我向母亲要钱,准备去澡堂子练练狗刨,午睡中的母亲坚决不配合:大热天,在家冲冲就行了。于是我翻箱倒柜,只翻出6分钱纸币,离1毛钱的澡票还有差距。突然,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把6分钱塞进短裤的屁股兜里,朝城外走去。

那是一个热得狗都喘不过气的正午,知了歇斯底里地叫个不停。白花花的太阳底下,一个白胖的小男孩来到护城河畔,坐在90度的坡石上,犹豫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大胆试一试。

平静的水面,突然被激起浪花,脚不触底的感觉,让我彻底慌了神,眼前一会儿黄澄澄,一会是水花和蓝天,随即又是黄澄澄……正当我绝望时,隐约看到一个黑乎乎的物体飞来,我拼命去抓,没抓住,又被黄澄澄的窒息感包围,待到再次浮上水面,黑乎乎的物体第二次飞来,我拼命抓住,然后被缓缓拖到岸边。

一位壮硕的妇女关切地看着我,问这问那,我脑子一片空白,话都说不出来,跌跌撞撞站起身,拔腿就跑。

等到母亲和这位救命恩人会面时,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命大。这位姓蒋的女士说她从没有中午去护城河洗过衣服,那天就是很想去,而且洗的是秋天穿的的秋衣秋裤。

等她到了河边,看到有人在水里扑腾,起初以为小孩在玩水。可忽然发现6张1分钱的纸币排成整齐的队形,随着水的波纹一起一伏朝她漂来,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于是再次看向我,发现我是在挣扎,就赶紧展开长长的秋裤朝我甩了过去。她说,觉得那6张钱是“报信”的。

感恩,是我家的家风。母亲拉着我,主动登门答谢恩人,走街串巷,一路打听,终于来到一户人家门口,望着一地的血水,才知道恩人家是卖猪肉的。

恩人是位性格大大咧咧的妇女,爽朗的笑声震得满屋嗡嗡作响。母亲让我认她当干妈,起初我还有点不好意思,一想到今后吃肉可就方便多了,于是红着脸喊了一声:“干妈!”

母亲从此买肉就固定在干妈的肉案上了,但并没有因为特殊关系受到关照,相反,有时卖给我家的肉质还不如卖给别人的,这倒为干妈赢得了好名声,说她做生意厚道,不分亲疏。其实,干妈心里是有数的,每逢年节假日,她总是把最精贵的猪蹄、猪尾巴、猪耳朵装满一篮子,给我家送来,以此证明,跟着干妈,还是有好肉吃的。

从小叛逆的我,直到中学都让人不省心,懵懂年纪,模仿“江湖大哥”到处惹事,谁料真招来了小混混,经常在学校门口被堵。干妈闻听此事,砍刀“铛”地砧在肉案上,围裙一摘,袖子一挽,带着几个卖肉的本家兄弟往学校门前一杵:我看看谁欺负我家儿子!吓得那些小混混抱头鼠窜,再也没来找过我麻烦。

干妈家里有两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儿子,丈夫是下岗工人,身体一直不好,生活重担基本压在她一人身上,可每逢母亲向她提供帮助时,她总是带着乐观的笑容,一个劲地摆手:“好得很,好得很。”

好得很的日子,随着干爸的去世戛然而止。干妈日渐苍老,卖猪肉的活也渐渐干不动了,又赶上两个儿子都处于成家立业的关键期,她只能独自搬到一间七八平方米的杂物间居住,把老房子等家业都给了孩子们。

干妈渐渐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幽深的小巷里,她经常一个人靠在门边发呆。

不知从哪天起,我居住的古城,好像一下子摆脱了封闭、破败的面貌,城区变成了景区,烟火漫卷,游客如织。干妈居住的地方,离标志性景点宾阳门很近,几经修缮,条件大为改观,位于青石小巷深处,倒有些别致的韵味。这些年,包括我在内,干妈的儿子们都有了称心稳定的工作、生意和生活,孙子孙女们也一个个考上了大学。接踵而至的好消息,让干妈笑容多了起来,她不再蜷缩在小巷里,时常会去找点力所能及的活干,每到夜晚,还会在东门广场,跟随广场舞大妈们扭一扭,身心舒畅。

每逢节日,我都会给干妈送点孝敬钱和节礼,本可直接送到家里,但有几次干妈执意让我去她干活的小饭店,一进门,她就笑逐颜开地高喊:“俺家儿子孝敬我来啦!”满脸自豪。

后来,我们担心干妈年事已高,不让她找活干了。干妈倒也听话,用积攒的钱报了几次老年旅游团,天南地北走了一圈,回来后意犹未尽,就把旺盛的精力放在包包子上了。她最拿手的马齿苋(淮南方言叫“蚂蚁菜”)包子,一次能包几百个,然后给孩子们逐一打电话,通知大家都来尝尝妈妈的味道。

深秋时节的傍晚,我陪着干妈在护城河边散步,指着当年落水的地方,感慨道:“如果当初没有您,我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呢!”干妈爽朗一笑:“当年没有我,也可能会有其他人,因为你一家都是好人,好人总会有好报的。”微凉的风吹来,岸边柳枝轻拂,夕阳在水中洒满了碎金,城墙上下传来老人和孩童的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