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不语

郑凌红

版次:A02  2026年02月02日

时间似在不在,唯有打磨,才闻嘀嗒声。

总不觉得时间过得快,总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有人忙,有人闲,把自己从固有思维里抽离出来,感受冬天的抚摸。或深情,或冷漠。不由自主的倾向,像挥之不去的旅程,也像坚韧生长的习惯。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年复一年。关于冬天的仪式感,古已有之。“细雨生寒未有霜,庭前木叶半青黄。”宋代诗人仇远在《立冬即事二首》中描摹了立冬时节的萧瑟。但,也许在每一个你内心会拒绝的日子里,总有人将日子过得热辣滚烫。而这样的滚烫,来自于藏。

藏,如铅华尽洗的老人,或许相顾无言,却余味无穷。它暗示了一种不说,寻求的是自我解读。这一点上,我们的祖辈值得今人学习。他们欢欣迎冬,用最饱满的热情迎接立冬——冬季的第一个节气。

上至“天子迎冬”,出郊赐群臣冬衣、矜恤孤寡。下有“民间贺冬”,当日更换新衣、往来拜谒。这显然是一种豁达的态度,它似乎宣告了某种寂静需长途跋涉,而欣然接受意味着生命依时节而动的休养生息。静与动,远和近,都在看似不起眼的循环往复之中。

我当然知道,冬天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春天太波动,夏天太热情,秋天多思绪,唯有冬天最适合安静。这样的安静,便是一种藏。江南的冬天,起得晚,睡得迟。古代的立冬习俗中,有“冬学”一说,初见时便一见倾心,仿若懂我心意的知己。我知道,在相对漫长的夜色里,宁愿披着夜的睡衣,也不愿早早入睡。时间如此湍急,我在寂寞时想到创作。而笔尖的思绪既来自于经过的春,跨过的夏,流淌的秋,也来自于分分秒秒的藏,当然,“分秒”是自我吹嘘的说法,但“藏”的想法总在脑海盘旋,久久不去。就像创作总是根植于热爱,“藏”便是热爱的内里,抒写自己的心,也盼望着有人看。

因为“藏”,李白的冬天因敏感而摇曳生姿。他在《立冬》诗里写道:“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说的是立冬夜笔墨结冻了,懒得写诗了,寒炉中温一壶美酒,边取暖边驱寒,醉眼朦胧中,竟将月光当作了满地雪花。显然,他懂得慢慢放下,稍作休憩,为了行远路而歇一歇脚。

车外川流不息,车内渐渐沉寂。有人叫我,不要太拼。而我也藏着掖着内心的独白,不想说我其实没有太拼,只是更在乎出发前的准备,更倾向于在琐碎的光阴里不声不响,我想这大抵也是一种“藏”吧。封存如旧灯箱开出的花,投在《天工开物》的文字里:“凡宝石自大至小,皆有石床包其外,如玉之有璞。金银必积土其上,蕴结而成。而宝则不然,从井底直透上空,取日精月华之气而就,故生质有光明。如玉产峻湍,珠孕水底,其义一也……”

也常常觉得,随着年纪增长,一到晚上,就觉得欠白天的“账”太多,又不想“还”。原本打算要做的事,因为身心俱疲而按下了暂停键,又偷偷地给了自己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个人,总该有一个人的样子。静静地停下来,闭上双眼,想朝九晚五,也想诗和远方。一个人,静静地看书,看千古往事,也看今朝潮涌,在文字里沉淀自我,找寻自我,反省自我,修炼自我。一个人,静静地回忆。我开始回忆往昔岁月,开始回忆眼前发生的过往片段以及在每一个新的时间节点面前的我的样子。无论在过去的当口看当下的自我,还是从未来的高度审视现在的茫然,都藏有成熟的忧思,恬淡的明朗,这样的认知,或许也是关于“藏”的另一种定义。

生命里总有一段时光是用来沉淀的,慢火炖汤,轻罗小扇,门前听雨,远山望月,小径徘徊,独坐幽篁,灵魂跟着静下来,心绪突然被打开,门可罗雀时不沮丧,高朋满座时不狂妄。学会接受,也学会改变。学会承受,也学会担当。学会理解,也学会原谅。学会拿起,也学会放下。

时间的长河风起云涌,人们赶着潮水来去匆匆。但总有一些人,用自己的方式拍打出了一朵朵永恒的浪花,如庄子的鲲鹏,陶渊明的南山,也如李白的床前明月光,苏轼的大江东去……

冬不语,却用沉默传递了不绝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