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米花在街角

于秀霞

版次:A04  2026年01月30日

玉米爆裂后的焦香夹杂着丝丝的甜腻,在十字路口飘荡,给寒冷的冬天带来了一丝温暖。香味宛如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的目光,落到了一个爆米花摊上。

一辆旧三轮车停在街边,车上装着爆米花锅、煤气罐和一袋子玉米粒。锅是改造过的,盖子上安装了一个摇把,经过长年累月地摩挲,摇把已经磨得锃光瓦亮。

老太太的嘴角挂着慈祥,她正在给爆好的米花装袋,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挑选珍珠。老头将军般气定神闲地坐在锅子旁边,他的一只手攥着锅盖上的把手,一圈一圈慢悠悠地摇着。另一只手间或伸向煤气阀门,去调节那一簇幽蓝的火苗,火舌一下下温柔地舔着锅底。老人对街上川流不息的人视而不见,他的眼里只有高压锅,仿佛他摇动的不是一锅待爆的玉米,而是在打磨一件珍贵的玉器,眉眼间带着一种匠人的笃定。

这情景和多年前分毫不差,若隐若现的香气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的锁。恍惚间,那‘砰’的一声响和同伴们迫不及待的嬉笑声,仿佛穿过时光,在腾起的白雾中隐隐回响。

二十年前,我刚来到这座城市上大学,周末最奢侈的快乐,就是和同学挤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这当时觉得无比巍峨的商场“见世面”。我们下了公交车,头一件事便是奔向爆米花摊子。

他们做的爆米花粒大酥脆,香甜可口,深受大家的喜爱,摊子前经常排起小队。当高压锅盖子“砰”的一声被打开时,一团香喷喷的白雾扑面而来,在街头蔓延,瞬间驱散了等待的烦闷,惹得行人纷纷驻足观看,还有人悄悄站到队伍的小尾巴上。等到雾气散去,竹筐里躺满了穿着浅黄外衣的“小胖子”。女人手持木勺,轻轻地把手牵手连在一起的“胖娃娃”拨开,舀进我们早早撑开的塑料袋子里。几只手迫不及待地伸过去,于是“咔嚓咔嚓”的声音代替了嘻嘻哈哈的笑声。

我们拎着爆米花走进商场,一边吃一边逛,身后飘起香甜的河流。试衣服时,我们顺手抓给老板娘一把爆米花,她大大方方地接过去,丢几颗在嘴里。

大学毕业后,我被生活的大手无声地推着向前走,最终被淹没在写字楼微波炉的嗡鸣里,目光也被超市摆放整齐的零食所吸引。时间久了,我发现那些现成的爆米花虽然包装精美,但是吃起来总觉得缺少点什么。后来去饭店吃饭,店里会给客人提供爆米花。米花是机器加工的,它们色泽金黄,大小均匀,煞是好看。可是抓一把塞进嘴里,却味同嚼蜡,于是我会再次想起街角那团带着香味的雾气。

再后来,我从网上买来玉米粒,照着商家发来的视频自己在家做爆米花。无奈手太笨,制作过程屡屡翻车,不是火候不足,就是火势太猛,在厨房里忙乎半天,结果总不尽人意。

“砰”的一声响,高压锅的盖子打开了,我的思绪被拉回到眼前。今天在这个平常的冬日午后,我与爆米花竟然又相遇了。

时光虽然染白了爆米花夫妻的头发,但是米花还保留着原来的味道。白雾升起又扩散,浓浓的香气再次拥抱着我,像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爆米花在我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香气在口腔里弥漫。这声响,是二十年前公交车站旁的欢乐;这香气,是岁月也无法冲淡的坚守。原来珍贵的味道不在精致的包装里,而藏在街角的风里,藏在那双苍老而笃定的手中,最终,化作我们永不消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