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大雪

王晗

版次:A04  2026年01月30日

南方的冬天,雪是稀客,偶尔飘些霰子,未及落地就化了,只在心里留下一点潮湿的惆怅,于是记忆中故乡那场真正的大雪,就成了心头一方被时间打磨得愈发清晰的印章,每当岁寒来临,就会隐隐发烫。

故乡的雪,是“封”出来的。天色先瓷实地阴下来,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到老屋的烟囱上。祖父就会披着旧棉袄,走到院中,仰起脸用鼻尖去嗅一嗅风里的气息,喃喃地说:“怕是要‘封门’了。”封门雪,是最厚实、最有气魄的雪,它不像江南的雨,那么缠绵悱恻,它是北国脾性,要来,就铺天盖地,一夜之间,把天地万物都纳入它素白的、静默的秩序里。

那雪落下来的过程是看不见的,只见夜色愈发黑了些,也愈发静了些,偶尔有未睡着的狗,在很远的地方呜咽一两声,那声音传不远,就被厚重而无形的帘幕吸了去,空荡荡的短促。等到天光——不是平常的天光,而是清冷冷的,泛着蓝晕的亮色,从糊着厚厚高丽纸的窗棂透进来的时候,你就知道那雪是成了。急匆匆地推开一道门缝,一股带着刀刃般冷冽的气息迎面扑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抬起头,只见所有的棱角、沟壑、色彩都被抹平,柴垛变成了浑圆的馒头,井台变成了玉雕的圆盘,远处蜿蜒的田埂和道路都不见踪影,只有一片辽阔无垠的、微微起伏的洁白一直蔓延到天边,与同样苍白的天空融为一体。整个世界仿佛回到了混沌初开的模样,简单得只剩下黑白两种颜色,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这样的日子,人是被“困”在家里的,但是心却轻松得像要飞出去一样。灶膛里的火整天烧着,不是为了取暖,倒像是为了给这安静的白色世界增添一个活泼的、橘黄色的圆心。把土豆埋在热灰里,过了一会就裂开小口子,溢出一股焦香的、土里土气的甜味来。祖母坐在窗下那块雪光照耀下的亮光里,慢慢腾腾地纳鞋底。麻绳穿过布壳,“嗤嗤”的声音很轻,连这个声音都是暖的、实的,是寂静中的锚。我就趴在炕桌上,看窗玻璃上结的霜花,那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没有雕刻,也没有刻画,却自成一片微缩的、晶莹的森林,有羽毛般的蕨草,有层层叠叠的松针,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恣意生长的冰晶枝条。太阳有时会从云层裂缝中洒落一些粉末状的金光,掉落在这些冰森林上,顿时光彩照人,但很快又消失不见。我那时就傻乎乎地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琼楼玉宇了吧。

唐人有一首诗“落雪临风不厌看”,还有就是“一片飞来一片寒”,这种景、这种情,就像专门为故乡这片封门雪写的。“不厌看”三个字,把雪中人的痴迷表现得淋漓尽致,而“一片寒”三个字,也正好说出了这美里藏着的那种清冷。雪是美的,美在它的浩大,美在它很薄,美在它可以遮住一切,但也会融化,这里面的意思,小时候不懂事,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那份纯净洁白之下早就有时间与变化之间无声的暗号。

雪总会化的,路就又会出现,生活里那些琐碎嘈杂的事情又会扑面而来。这是雪的宿命,也是人生的常态,只要心里还存着那一片“封门”的洁白,我就知道,在这个匆忙的人世间,我始终还有个可以退守的地方,那就是宁静而丰盈的故乡。它不在地图上,而在每一片可能飘落的雪花里,在每一次回望时,心头那阵清冽又温柔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