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霜华梦影长

陈伟震

版次:A04  2026年01月30日

腊月的清晨总来得迟些,天未破晓,老院已被霜华裹住。檐角的瓦当覆着一层薄霜,白得清透,像落了层碎玉。阳光爬过墙头时,霜粒折射出细碎的光,渐次融化成水珠,顺着瓦缝缓缓滑落,在墙根积下点点湿痕。院中的菜畦里,青菜叶上凝着厚霜,叶片被压得微微弯曲,霜层下的翠绿若隐若现,摸上去冰凉刺骨,指尖轻碰,霜粒便簌簌落在掌心,转瞬便化了,只留一丝凉意渗进肌理。

奶奶总比天醒得早,披着厚棉袄在院中忙碌。她手里攥着竹扫帚,轻轻扫过阶前的霜,动作慢而轻,似怕扰了这满院的清寂,怕扫碎了霜层下藏着的暖意。扫帚划过地面,霜粒聚成细绒,堆在墙角,像未化的残雪。她要趁着霜还未全融,把腌好的萝卜干搬到院中晾晒。竹匾铺在石板上,萝卜干泛着深褐的光,带着盐渍的咸香,与霜的清冽交融在一起,成了腊月独有的气息。我裹着棉袄站在门槛边,看她弯腰摆置竹匾,银发上沾了细碎的霜粒,像落了层薄雪,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温软。

儿时的腊月,总爱跟着奶奶在霜天里忙活。她教我辨认霜与雪的不同,说霜是“天寒染地皮”,雪是“云重落琼花”,指尖点着院中的霜痕,让我摸那冰凉的质感。有时霜下得厚,院中的老枣树枝桠上都凝着霜。我们摘下带霜的枣子,咬一口,霜的凉、枣的甜,在舌尖交织,果肉脆嫩,余味悠长。奶奶说,腊月的霜枣最养人,是天寒给的馈赠,就像日子里的苦,熬过去便会藏着甜。

午后霜渐消融,阳光铺满院落。奶奶坐在竹椅上缝补衣物,针脚细密,落在旧棉袄的袖口上。竹椅旁摆着一杯温茶,水汽袅袅,漫过她的指尖。案头的旧书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写着元代仇远的诗句“霜华欺鬓影,酒力上诗愁。”字迹模糊,却是爷爷生前留下的。想来旧时腊月,爷爷也曾在霜天里煮茶读书,与奶奶闲话家常,那些细碎的时光,都藏在这满院的霜华里,不曾走远。

如今再回老院,腊月的霜依旧年年落下,只是院中少了奶奶的身影。竹扫帚还靠在墙角,竹匾积了薄尘,老枣树依旧枝繁叶茂,霜落其上,依旧是旧时模样。伸手触摸霜粒,冰凉的触感穿过指尖,仿佛又看见奶奶弯腰扫霜的身影,听见她轻声说着腊月的故事——原来那些逝去的时光,并未随着岁月消散,都凝在这清冽的霜华里,成了心底悠远的梦影。

霜华易融,岁月易逝,可藏在霜景里的回忆,却像陈年老酒,愈久愈醇。它不似烟火那般浓烈,却如霜华般纯净,在每个腊月的清晨,悄悄漫进心头。原来生命中最珍贵的暖意,从不在喧嚣里,而在那些清冷岁月里的细碎陪伴,在霜华覆过的旧时光里,在悠长的梦影中,沉淀成永恒的温柔。

这便是腊月赠予的通透,让我们在寒冷却纯粹的日子里,读懂岁月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