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围邯郸。邯郸告急于楚，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归。

——《史记·春申君列传》

01进围邯郸

长平惨败，赵括被射死阵前，四十万赵军降卒被白起坑杀，只放回二百四十名幼卒回到邯郸报信。

赵孝成王和群臣无不悚惧。

赵国举国哀恸，哭声遍野。

然而，赵括之母并没有哭。人们问其故，她说：“自从我儿赵括为将，我已不把他当作活着的人了！”

随后，赵括之母却泪如雨下。人们又问其故，她说：“我虽不为我儿赵括哭，今却为惨死的赵儿哭，为赵王用错人之悲哀而哭。”

赵国举国还沉浸在巨大悲伤之中，却又传来惊恐的消息。白起率领秦军，正在向邯郸进发，意欲拿下邯郸城，一举灭掉赵国。

彼时，公元前259年。

在情势危急之时，平原君赵胜的门客苏代站出来出使秦国。

苏代到咸阳以后，游说秦相范雎，范雎因担心白起功大影响自己的地位，于是向秦昭襄王谏言：白起率领的秦军已连续经历上党、长平苦战，此时不宜再围邯郸，否则必败。不如让韩、赵割地求和。

秦昭襄王思虑良久，认为范雎所言有理。

韩国同意割让一城，赵国同意割让六城。秦昭襄王诏令白起退兵。

白起心里知道这是范雎的计谋，对范雎心生不满。从此，白起和范雎结仇。

可是，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赵孝成王见秦军撤出赵国，居然反悔了，不同意割让六城给秦国！

讯息传递到咸阳，秦昭襄王大怒，诏令白起为将，即刻出发攻赵。

巧合的是，白起重病卧床，不能领军出征。

秦昭襄王只得易将。

公元前259年10月，秦昭襄王命王陵为大将，率领十万秦军攻赵，进围邯郸。

邯郸之战爆发了。

02一代战神的陨落

赵孝成王任命廉颇为将，率领赵军抗击王陵的秦军。

王陵哪里是廉颇的对手，和廉颇交手，屡次吃败仗。

王陵屡败，让心高气傲的秦昭襄王极为焦虑。

恰好此时白起病愈，秦昭襄王打算请白起为将，替代王陵。

但是，白起不仅拒绝了秦昭襄王，还在军中公开说：

“现在让王陵攻取邯郸，几乎不可能了！当初，赵军长平大败，如果秦军乘胜进围邯郸，可能很容易就能拿下邯郸。可惜的是，大王听信范雎的谗言，诏令本将退兵，错失良机！赵国答应割让给秦国的六城，也没有拿到。”

“现在，赵国的元气得到恢复，又有大将廉颇统军，王陵根本不是廉颇的对手。”

“况且，各国看到秦国一开始已经退兵，现在又来攻赵，都认为是秦国不讲诚信，肯定会合力来救赵。我实在没有看到秦国可以打胜的可能！”

白起的这些话，都传到了秦昭襄王耳中。白起的话固然充满了不满和讥讽，但白起讲的都是事实，也十分有道理。

秦昭襄王认为自己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的确失策。因此也并不计较，仍强令白起替代王陵为将领军攻赵。

但白起极为抗拒，固执地拒绝了。

秦昭襄王可能并不知悉，也可能洞若观火。此时，白起的心里还有另外一个更大的心疾，那就是“无字诏命”。

这封“无字诏命”，让白起从此背负上了坑杀四十万赵军降卒的恶名、骂名，以至于成为一代战神永远无法洗刷的致命污点。

这才是白起拒不领命的心疾。

但秦昭襄王还是给了白起最后一次机会。

秦昭襄王指派范雎登门邀请白起。

殊不知，白起和范雎本来就已结下仇怨。现在，范雎又假惺惺登门，生性耿直的白起丝毫没有多想，他根本不想见到让他厌恶的范雎，于是称病不见范雎。

秦昭襄王问范雎：“武安君真病了吗？”

城府极深的范雎别有用心地说：“大王，武安君是不是真生病臣不知道，但武安君不肯遵照大王诏命为将领军攻赵，其意已绝。”

范的话中有话、火上浇油，点燃了秦昭襄王心中蓄积已久的腾天怒火：

“白起是不是真的认为，寡人没有其他人可以为将，非他白起不可吗？长平之胜，一开始不就是王龁为将打的吗，王龁哪里不如白起？”

秦昭襄王增兵十万，以王龁为将替代王陵。

王龁围攻邯郸五个月，却没有任何进展。

白起说：“我早就讲过，邯郸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大王听不进我的话，看到了吧？现在怎样？”

白起的话，被范雎传递给了秦昭襄王。

求胜心切极为急迫的秦昭襄王，一定要让白起为将，替代王龁。

这一次，白起装病，拒绝了秦昭襄王。

秦昭襄王彻底恼怒了。

秦昭襄王诏命削去白起爵位，贬为士伍（秦国无爵位或者被夺爵的成年男性平民），逐出咸阳城，令其迁居阴密（今甘肃省平凉市灵台县百里镇一带，秦国设置阴密县隶属北地郡），即刻出发，不得暂留。

白起出咸阳西门，至杜邮亭（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秦国时设置的一个驿站）暂歇，等待家人和行李。

“白起离开咸阳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对大王的怨恨。白起装病，再三拒领大王诏命，不愿意为将领军攻赵，看来他是早有异心。”范雎对秦昭襄王说，“白起不能为大王所用，也一定不能为他国所用，否则，必将成为大秦的大患啊！”

秦昭襄王派遣使者持利剑追至杜邮亭，传秦昭襄王诏令，命白起就地自裁。

白起自杀于杜邮亭。

一代战神陨落。

秦昭襄王再增五万秦军精锐，以郑安平为将，前往邯郸，助力王龁，围攻邯郸。

03邯郸危在旦夕

王龁、郑安平率领的秦军，围困邯郸近两年。

邯郸几乎已成为一座死城。

公元前257年的初冬，邯郸城格外寒冷。

西北风卷着黄河的湿气，将城墙上的旌旗吹得展展作响。赵孝成王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秦军营帐，心急如焚。

邯郸城内早已人心惶惶。

自长平之战后，赵国精锐尽丧，如今能拿起武器的，不是白发老卒，就是未冠少年。

街巷间流传着秦军坑杀四十万赵卒的恐怖传闻，孩童夜哭时，只要说一句“白起来了”，哭声便戛然而止。

城外，秦将王龁的中军大帐内，炭火正旺。副将指着沙盘道：“赵人掘深壕三道，城头备滚木礌石，强攻恐伤亡过重。”

王龁冷笑：“传令各营，明日开始轮番佯攻，消耗赵军箭矢。另派轻骑截断所有粮道。”他抚摸着腰间青铜剑，“武安君说此战必败，我倒要让他看看，没有他白起，大秦铁骑照样踏平邯郸！”

当夜，邯郸城头火把如星。守军发现秦军开始在城外筑建土山，土山高度一日日增长，眼看就要与城墙平齐。平原君赵胜急召工匠，连夜加筑城楼。寒风中的劳作持续到黎明，民夫们手上结满冰碴，却无人敢停下——土山上的秦军弓弩手，已经开始试射了。

平原君赵胜疾步登上城楼，狐裘上沾满雪粒，腰间玉佩与剑柄碰击，发出清越的声响。

自长平之战后，这位赵国相邦便再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四十万青壮埋骨长平，邯郸城只剩老弱妇孺，若不是廉颇将军率兵死战，赵都邯郸恐怕早已沦为秦人的牧马之地。

“楚王仍未回信？”赵孝成王嘶哑的声音里带着焦躁。

平原君赵胜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燃烧的民房上：“魏国派来的使者说，晋鄙的十万大军屯在邺地。”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魏王惧怕强秦，是否出兵救赵，一直犹疑不决。”

寒风卷着碎雪灌进领口，赵王忽然抓住平原君的手腕：“当年在咸阳，春申君曾对寡人说‘赵楚唇齿，秦强则二国危’。素闻君相与春申君交厚，有劳君相出使楚国，设法说服楚王和春申君出兵救赵。”

春申君黄歇，那个在楚国朝堂上舌战群儒的辩士，那个曾与他共饮邯郸酒、共论天下势的挚友，此刻是否正望着淮水东流，犹豫是否要卷入秦赵的生死战？

平原君赵胜想起两年前，秦军初围邯郸时，他派去楚国的使者被秦人截杀在方城道上，鲜血染红了随身携带的《赵楚同盟书》。

“臣请再使楚国。”平原君忽然跪地，玉冠上的缨带垂落尘埃，“如搬不来楚国救兵，臣当血洒陈城，以不辜负大王重托！”

04毛遂自荐脱颖而出

“十九人，还差一人。”平原君赵胜看着庭院中列队的门客，眉头紧锁。铜壶滴漏显示已近卯时，赴楚求援的队伍必须在黎明前出发，杀出秦军重围。

廊柱阴影里，有个声音忽然道：“臣愿往。”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精干的男子走出。他衣袍陈旧，但双目如炬，腰间悬着的长剑看起来许久未用，鞘上积着薄灰。

“先生是？”

“在下毛遂，在君门下三年矣。”

平原君赵胜微微摇头：“贤士处世，譬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先生来此三年，未曾闻有所长。”

毛遂突然拔剑。剑光如雪，惊起檐下宿鸟。“使遂早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剑尖点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深痕。

平原君赵胜带领毛遂等二十名门客，在一队精锐甲士护卫之下，卯时突出邯郸重围，往陈城疾驰。

多年以前，黄歇刚刚担任左徒的时候，曾经出使过赵国。

那也是左徒黄歇和平原君赵胜初次见面。

那个时候，左徒黄歇因为以雄辩之才说服秦昭襄王退兵，刚刚声名鹊起，而平原君赵胜早已名满宇内。

两个互相倾慕的人，一见如故，从此结下深厚友谊。

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再次相见，不仅间隔了近二十年，却又正值邯郸危急时刻。

在陈城相见，春申君黄歇和平原君赵胜皆百感交集。

当晚，春申君黄歇设宴款待平原君赵胜，一如多年以前左徒黄歇出使赵国之时，平原君赵胜热情款待左徒黄歇那样。

平原君赵胜可能不知，也可能已经预料到。

事实上，在得悉平原君赵胜出使楚国之时，考烈王和春申君黄歇就已经研判到他此行的使命和目的。

在楚、赵是否结盟以及楚国是否出兵救赵的这个重大问题上，春申君黄歇和考烈王已经深入交换了意见，并且作出了决定。

那就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黄歇和考烈王的最大顾虑，还是秦楚关系。一旦楚国出兵救赵，必然引来秦国报复，秦楚将重新交恶、再次翻脸。

如此以来，楚国势必又将被拖回和秦国对抗、争战不止的泥沼。

这也将彻底打乱黄歇和考烈王制定的“交好强楚、睦邻列国、休养生息、中兴楚国”的战略计划。

美酒佳肴、歌舞丝竹，然而，邯郸朝不保夕，平原君赵胜如坐针毡，哪里还有心思享用这些。

平原君赵胜再三向春申君黄歇表明：邯郸危急，我王日夜期盼楚王出兵援救，今日楚王向赵国伸出援手，他日楚国如有难，赵国也必然知恩图报，不惜一切救楚！

如果说此前黄歇心里对出兵救赵还坚如磐石，但现在，平原君赵胜的这番话，却让他的内心开始有些松动。

平原君赵胜所言，何尝不是！

今日赵有难，楚不救；他日楚有难，赵亦不会救！

平原君赵胜说：“能救赵国者，惟有君相！”

平原君赵胜的肺腑之言，让春申君产生了强烈共鸣，也打动了春申君黄歇。

或者说，平原君赵胜以情感人、推己及人，说服了春申君。

“君请放心，我一定尽全力促成此事！”黄歇也坦诚地告诉平原君，这次楚国是否能够出兵救赵，决定权在于考烈王。就要看平原君赵胜怎么说服考烈王了！

平原君赵胜十分感动，向黄歇长揖不起。

05歃血而定纵

在春申君黄歇的鼎力帮助下，考烈王答应第二天即会见平原君赵胜。

第二天，太阳刚刚出来，平原君赵胜和门客们就来到了王宫大殿。

平原君赵胜和考烈王坐在大殿上开始双方会谈，黄歇参加会谈。平原君赵胜的二十个门客，则站在殿前阶下等候。

双方礼节性问候之后，立即切入正题，开始正式会谈。

很快，双方都发现，会谈并不顺利。

双方的分歧很大，焦点是对于合纵的看法不同。

考烈王说：“合纵之事，赵国一开始很积极，但是受张仪游说，赵国的立场却又发生了变化。先王怀王担任纵长的时候，攻秦遭受失败。齐湣王担任纵长，各国又不听号令。以至于现在，山东六国对合纵之事讳莫如深，如同一盘散沙。还是轻易不要再说合纵之事了！”

平原君赵胜说：“大王，自从苏秦倡导合纵以来，六国相约结为兄弟，在洹水结盟，秦兵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但是之后，齐、魏要攻打赵国，楚国要攻打齐国，所以合纵之盟渐渐解约。假如齐、魏、楚三国仍然遵守洹水盟约，不受秦国的蛊惑，秦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齐湣王明面上是合纵长，内心是想兼并他国，各国因而不听其令。这怎么能说合纵不好呢？”

考烈王又问：“以目前的形势，秦国一国超强，列国都弱，但是可以各自设法自保，哪有能力互相帮助？”

平原君赵胜说：“秦国虽然最强，但分别制衡六国明显实力不足。六国虽然都弱，但联手对抗秦国绰绰有余。如果各国只求自保，却不考虑援助他国，以强秦对付一个弱国，胜负早已见分晓，恐怕秦国也会得寸进尺。”

考烈王说：“秦军一出动就攻克了上党郡十七座城池，长平一战坑杀四十万赵军降卒，韩、赵合力抵不过一个武安君白起。现在秦军又进围邯郸，楚国距离邯郸路途遥远，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平原君赵胜说：“我王选用大将不当，才有长平的失手。现在，王陵、王龁统领二十万精锐秦军围攻邯郸，一年多时间了，不能损伤赵国的分毫，如果救兵一到，可以大败秦军精锐，能为六国创造数年的安全！”

考烈王说：“秦国近年来才与楚国交好，君想让寡人救赵，秦国必定迁怒于楚国，这是替代赵国背上灾祸。”

平原君说：“大王，您难道心里不明白吗？秦国之所以和楚国交好，其目的不过是稳住楚国，而集中力量专门对付三晋，三晋如果灭亡，请问楚国还能独立完好吗？”

会谈从日出一直持续到日中，考烈王始终回避是否出兵救赵。

考烈王顾虑重重，主要还是秦楚关系。考烈王担心一旦楚国出兵救赵，来之不易的秦楚友好关系就要彻底破裂。为了救赵而得罪秦国，对于楚国来说代价实在太大。

会谈陷入僵局。宾主双方一时间陷入沉默。

如果按照这个节奏走下去，考烈王根本没有可能答应出兵救赵。

不能说服考烈王，平原君赵胜失望至极。

春申君黄歇的内心，也是如此。他几次欲开口说话，试图帮助平原君赵胜，但他的身份毕竟是楚相，考烈王态度如此坚定，作为楚相的黄歇必须要慎重自己的倾向性言语。

平原君赵胜长声叹息，正要礼别考烈王，突然，大殿长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响。

毛遂按剑上前。

“大王可知秦若灭赵，下一个就是楚国？”毛遂的剑鞘抵住了楚王案几，“合纵为楚，非为赵也！”

楚王近卫的戈矛瞬间指向毛遂。

春申君黄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闪现的突发状况，他示意近卫退后。

考烈王很生气，厉声喝问：“这是何人？”

平原君赵胜惊慌失措：“大王，这个人是臣的门客，名字叫作毛遂。”

考烈王说：“寡人与平原君议事，门客怎么说话？”

考烈王的意思是，平原君的门客太不懂规矩。

考烈王呵斥毛遂，让他退下。

毛遂却毫无惧色，手按在佩剑上，大声说：“合纵是天下大事，天下人都有责任和权力发表意见。平原君就在面前，大王为何当着他的面呵斥他的门客？”

毛遂的意思是，我虽然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门客，但是，既然跟随平原君出使楚国，就是楚国的客人。作为楚王，不应该当着平原君的面，斥责他的门客。这不仅不给平原君面子，还显示出楚王不尊重赵国使者，有失楚王风范和气度。

考烈王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然后问：“客人有什么话要讲呢？”

毛遂站在大殿之上，面向楚国的满朝文臣武将，慷慨激昂：“楚国方圆五千里，自从楚武王称王以来，一直雄视天下，自号为盟主。但是，秦国崛起之后，多次大败楚军，楚怀王被秦王囚禁而不幸客死异国。”

“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一战举鄢郢，再战烧夷陵，三战辱王之先人，楚国被逼迁都。此百世之怨，血海深仇，即便三岁小孩都以此为奇耻大辱，只有大王不知道吗？”

“今天，平原君出使楚国，和大王讨论合纵，请求楚国出兵救赵，这是为了楚国，不是仅仅只是为了赵国。”

“大王，今日赵国有难，楚国视而不见，见死不救；他日如果楚国有灭顶之难，大王指望哪个国家来救楚国！？”

毛遂说完了。

朝堂寂静无声。

许久。考烈王说：“是啊！是这样！是这样！”

毛遂说：“大王已经决定了吗？”

考烈王坚定地说：“寡人意已决矣！”

歃血而定纵。

考烈王即命春申君黄歇率领八万楚军精锐，以景阳为大将，即刻出兵救赵！

黄歇率领八万楚军，星夜兼程，疾进邯郸。

邯郸之战，风云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