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黄昏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静。我这次进山，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就是心里头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听人说，山里的古寺能安神，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来了。

寺不大，也不怎么起眼，灰瓦黄墙，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砖石，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一位老僧，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衣，正一下一下地扫着寺前的石阶。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山间的暮色。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声音并不刺耳，反而让四周显得更加寂静了。

我也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他扫地，心里头那团乱麻，似乎也随着这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慢慢松散了一些。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穿过古寺旁那几株参天的古树，将斑驳的树影投在地上，也投在老僧微驼的背上。树上的鸟儿们大概都睡熟了，没有一点声响，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老僧和他手中的那把竹扫帚。

就在我几乎要沉溺于这份宁静时，一声浑厚的钟声，毫无征兆地从寺内撞响。“当-！”那声音，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平静。它不是尖锐的，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钝感，却又有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我感觉脚下的青石板，甚至远处的山壁，都在微微共振。这声音，仿佛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撞击在心上，震得我胸口一闷，又随即感到一种奇异的舒畅。

紧接着，便是“扑棱棱-扑棱棱-”一阵急促而纷乱的声响。栖息在古树枝头的飞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彻底惊醒。它们显然被吓坏了，来不及有任何思考，便本能地振翅高飞。灰的、褐的、白的鸟儿，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从树冠中抓起，又随意地抛向空中。它们的翅膀慌乱地拍打着，带起一阵急促的风，甚至有几片羽毛，打着旋儿，悠悠地飘落在我脚边。

那一刻，我呆立在原地，心中那团乱麻，仿佛被这雄浑的钟声和惊飞的鸟群，狠狠地撕扯了一下，然后，竟奇异地散开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从心底最深处涌起，冲刷着我所有的烦忧与杂念。我忽然明白了，这钟声、这惊鸟、这扫地的老僧，还有这寂静的古寺，都是在告诉我，该放下的，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我转身下山时，脚步，竟真的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