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桕冬韵

俞俊

版次:03  2026年01月22日

北风过后,寒气用一把越来越锋利的剪刀,给世间万物做着减法。山川只好瘦下去,水泽也只好瘦下去,而乌桕,却绽放了一身的雪白。

秋天时,它曾是个挥霍无度的浪子。霜降一过,便点燃满身的叶片,红得那样张狂,那样不管不顾,染红晚照,染红秋水。陆放翁在《秋思》里写,“乌桕赤于枫,园林二月中。”但在此刻,乌桕把一树绚烂早已交还给了泥土,只留下一身铁骨,在凛冽的寒风中,举着满树的白。

乌桕籽三五成群,簇拥着,像梅花,却比梅花更早地占据枝头;像雪,却比雪更坚硬。在经历了春的生发、夏的蓬勃、秋的燃烧之后,这棵树把所有的欲望、情绪、水分都剔除了,只剩下这干干净净、圆圆滚滚的白,悬挂在半空,在墨黑的枝干和钴蓝的天幕之间,炸裂开来。

它们是树的舍利子。

乌桕籽,外壳坚硬,内裹蜡质。古人取它,剥皮、捣碎、蒸煮、压榨,制成桕油,做成蜡烛。明代《天工开物》里讲,“造烛则桕皮油为上。”乌桕籽把光和热,封存在这小小的白色胶囊里,它随时准备燃烧,却又极其克制地保持着冷却的姿态。它举着那些白色的籽,像举着几千几万盏熄灭的灯,又像举着无数只紧闭的眼睛。

天空是一面巨大的蓝玻璃,冷冰冰地扣下来。乌桕便在上面作画。疏朗,极简,留白。它懂得构图的哲学。多一枝太繁,少一枝太枯。每一颗白籽的位置,都经过精密的计算,稳稳地嵌在风的缝隙里。鸟儿来了。几只黑色的寒鸦,或者是白头鹎,落在枝头。它们啄食那些白籽,发出笃笃的声响。

通过鸟的胃,乌桕跨越山川,去往更远的地方扎根、重生。

很多年前,我在徽州的古道旁,也见过一棵老乌桕,满树白籽在夕阳下闪着银光。我觉得它像一位垂暮的老僧,参透了生死,看淡了荣枯。它就在那里站着,一站就是几百年。时间在它身上,只是脱了一层皮,又换了一层衣。那些白籽,在风中微微摇曳,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它们不急着落地,也不急着发芽。满树的白,是对冬天的回答,也是给春天的请柬。它并不卑躬屈膝地乞求春天的到来,它只是静静地守着自己的节奏。春天若来,它便吐绿;若不来,它便继续白着。

这个下午,阳光稀薄。我与一棵树相对无言。我们并排站着,在这苍茫的天地间。我伸出手,接住一颗被鸟雀啄落的白籽。它躺在我的掌心,硬硬的、凉凉的,像一颗微缩的星球。我捏碎它,指尖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油脂。这便是光明的种子啊。

它是一棵树。我也曾是一棵树。只是后来,我学会了行走,学会了言语,学会了伪装,便忘却了如何像一棵树那样,诚实地面对季节,面对生死。

天色将晚,暮色四合。

那满树的白,在昏暗的光线中,竟然亮了起来。它们像星辰、像烛火、像无数个细小的惊叹号,点亮了这灰暗的人间。

看着这满树的白籽,我仿佛找回了一点失落已久的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