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对于别人而言,那人只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但绛紫色的外套和一个足够遮住大片后背的旅行背包,以及从背包上方只隐隐露出的方形脑袋在我心中实在是占据了不小的分量。
自打有记忆起,他总在各地奔走,某年在北京,某年在深圳,某年又常驻广东。那时候心智尚未成熟的我并不怎么出家门,可能唯一走得稍远的路就是从学校到家门口的路。人总会对自己不曾见过的事物心生向往,更何况是小时候呢?于是照片里的天安门、故事里的广州塔、落满灰尘的纪念币都成了我对他曾走过的地方的“探索”。
小时候总觉得人人都有一套“经典皮肤”,数学老师的褪色牛仔裤和别在腰间作响的钥匙串;朋友的灰白色运动鞋和似乎永远焊在身上的休闲裤;语文老师的永远泡着茶叶的玻璃水杯……他也有一套离乡回乡经典皮肤:绛紫色外套和黑色超大号旅行背包。
这是他改不掉的小习惯,在回乡前一天总会去理发店里打理个头发,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说是为了展露自己最好的精神面貌,扬眉吐气地回家,让老乡和家人都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他那颗脑袋曾经多次被家中晚辈吐槽“正方形脑袋”,小时候贪玩在他头上放书,竟然真的能放得十分平稳,于是更加确定了“正方形脑袋”这个说法。
在我小时候的认知中,每年最高兴的事件排名当是如此:学校放假排第三,过生日排第二,那人回家就得排第一,现在想起来这也是有一定依据的:人总是对能够轻易得到的事物置若罔闻、熟视无睹,而对需要以一定时间等待的东西始终怀有期待。学校放假对一个贪玩学生而言简直度秒如年,生日更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年一过,那人回家却是更加小概率的事件。在此基础上,可能童年做过最美的梦就是某天放学看到一个高大绛紫色身影负手站在小院门外,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棵穿楼而过的柿子树。
小学学圆的时候对直径和环抱没有什么概念,全拿这棵柿子树当作“参考物”,到后来某一天突然想起来一段儿时记忆,才猛然想起父亲为了让我更好理解题目,指着这棵柿子树抑或是手上捧起一颗圆滚滚的柿子时的模样。
后来我们从小院搬到了四周逼仄的水泥长盒中,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工程作业异响,无数人的童年随着砖瓦一起碎成一地狼藉,此后这段记忆大家都持心照不宣的态度。到了秋天,他终于回到新家,看似认真地夸赞了一通后回到了业已不复存在的老宅。但多年后再回想起这一幕,对他而言象征着意气风发的绛紫色战袍也未能遮住不见小院和柿子树的失落。于是,成年后做过最难过的梦,大概就是某天回家途中,他突然转头对着我说:“幺儿,今年秋天没有柿子吃咯。”
奔波多年后,小老头终于如愿回到了故乡,而我也必须要负上行囊让高铁载我离乡,定睛一看候车等待的人群中,远远就能注视到一抹绛紫色身影,恍惚了一阵,迅速拿出手机并按下了快门,随后在“人类高质量家庭”群中火速戳了戳一个莲花样式的头像,并发出了这张图片:老爸!这个人真的好像你!
此时可能只有我在想象,多年前这样一抹绛紫色后背每次头也不回地挥别故土和妻儿时,究竟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