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古堆楚墓撷宝始末

时本放

版次:03  2026年01月21日

中国历史上的战国时代,在淮河之滨、八公山之阳,一道夺人目光的璀璨光环如同天降,从此使得这块热土上的文化煌煌荧荧,炜烨艳丽。这就是史家巨擘司马迁在他的《史记·楚世家》里告诉我们的:“考烈王元年,纳州于秦以平。是时楚益弱……二十二年,与诸侯共伐秦,不利而去。楚东徙都寿春,命曰郢。”这也是国家“正史”文献里最早出现的“寿春”名称,即今天的寿县。自此,当年这里便成了楚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直到公元前223年秦国灭楚。

历史的云烟飞逝了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楚都”的风采早已没了踪影,那它还留存点什么吗?八公山巍然屹立,淝河水款款而流;楚文物层出不穷,国宝级文物屡见不鲜;寿春城遗址犹存。1986年12月,寿县经国务院批准,被公布为“中国历史文化名城”;2015年12月,国务院批复同意寿县从六安市划入淮南市,安徽省人民政府予以公布。

历史上的楚国从荆山沮水边上立国,到在淮河流域岸边灭亡,前后大约经历了八百年时间。因此,考古学界一直有着这么一个说法:“楚文化成长于江汉,扎根在江淮。”这就意味着具有八百年国史的楚国文化的精粹,即楚文化从诞生到成长、从渐趋发展到高度成熟的累累硕果都留在了江淮之间,具体点说就是留在了楚国的最后一个都城——寿春及其近郊,也就是今淮南市西部一带。

“楚文化”作为一门学科,产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

参照安徽省博物馆1980年印发的杂志型《安徽文博》提供的文献资料,上世纪初叶,“古寿春”的核心地区,即今天的寿县城郊区、淮南市谢家集区蔡家岗、杨公镇一带,前期零星出土不少楚国玉器和小批量的陶器、青铜器,继而引起人们的热切关注。天津、上海等地的文物贩子蜂拥而至,当地有人开始以盗墓为业并发家致富,更有甚者一夜暴富,还在寿县城里开起了文物店。

1931年、1932年,淮河流域先后发生特大水灾和旱灾,中游两岸广大地区先涝后旱、颗粒无收。许多灾民饥寒交迫,背井离乡。1933年,在淮河南岸,时任朱家集国民党联保主任朱鸿初,伙同保长庞子平,以“救荒”为由召集劳力,光天化日之下公然盗掘“李三古堆大墓”。参与挖掘的共计168人,从农历三月十九开始,挖了92天,于五月二十二才发现铜器。出土文物渐多,主要是青铜器及零星石器,据知情人称不下4000件。当时,这一“盗宝”事件迅即风传开来,“报章竞载,寰海喧腾”。在此情况下,国民党执政的安徽省政府迫于社会各界压力,不得不出面干预,下令封闭掘开的墓室,严禁继续挖掘。此次盗掘仅开挖了部分墓室,大量遗物被重新掩埋。然而在当局追缴所盗文物时发现,盗出的文物已被地方豪绅、官僚、商贾抢先巧取豪夺,尤其是数件青铜器被来自北京、天津、上海的文物商贩私下购得,后高价雇用挑夫趁夜色偷偷运走。

第二次盗掘在1935年,民间传闻仍由“地头蛇”牵头,他们采取夜间盗掘、白天蛰伏的隐蔽方式,同时采用“三步齐走”手段——一边挖、一边分、一边卖,或化整为零分别藏匿,陆续挖出文物数百件,但仍未挖至墓室底部,即未发现棺椁。按常理,存放墓主人棺椁的主墓室,恰是陪葬品最精华、最集中之处。

1938年,国民党第十一集团军驻扎安徽,总司令部设于今寿县。该集团军总司令、时任安徽省政府主席的桂系军阀李品仙,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此人一向贪财好色却道貌岸然,假道学气十足,附庸风雅而喜好古董。这年冬天,他得知朱家集李三古堆大墓未挖出棺椁、仍有大量文物留存,便动用三个连的兵力,借口“执行军事要务”,派遣工兵遮遮掩掩地对大墓实施了一次扫荡性浩劫。工兵乃专业化队伍,再多宝物也能搜罗殆尽!此事引发朝野上下一片哗然,连国民党总裁蒋介石都被惊动。唏嘘!一座恢宏壮观的楚文化宝库——楚国王者级大型墓葬连遭三次厄运,最终面目全非,文物被瓜分殆尽、七零八落。

据前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李景聃先生《寿县楚墓调查报告》记载,该墓墓主为楚幽王熊悍;第一次盗掘的数千件文物中,安徽省政府下令收缴了一部分,且多为大件重器。其中青铜器包括铸客鼎、王后升鼎、太后匜鼎、熊肯匜鼎、乔鼎、集饾鼎、太子鼎、王后簠、王后镐、太子镐、集炉、太后鉴、铸客甗、铸客镐、浅腹勺等,连同石器共计712件。后由前省立图书馆派员与寿县交涉,运至安庆馆藏(安庆当时为安徽省省会)。

抗日战争初期,为保护这批珍贵楚文物,曾将其运送至迁川的前故宫博物院寄存,后又转移至重庆嘉陵江南岸瑞典学者安特生的住所。这批楚器存放不久,因日机轰炸重庆,便再次移运乐山。说来也巧,运输车队驶出约十公里时,安特生的住宅即被日军飞机炸为废墟,而这批文物却幸免于难,实在凶险!这虽属巧合,却也见证了这批楚器历经的磨难与沧桑。抗日战争胜利后,直到1948年,这批楚器运抵南京,存入前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1950年1月转运芜湖,1953年运回合肥,珍藏于当时筹建中的安徽省博物馆。

此外,当年寿县留存有64件青铜器。据一位已故老文化干部回忆,这批楚器在抗战时期一度被深埋地下,日本投降后方才取出,藏于前寿县民众教育馆(新中国成立后改称寿县文化馆)。1953年,其中31件移交安徽省博物馆筹备处,剩余部分今藏安徽楚文化博物馆。

正是由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楚王墓的发现,以及后续出土楚器在国内外展出引发的轰动效应,世界考古界的目光一度聚焦古寿春大地,美国、英国、日本、法国、瑞典等国及国内不少学者纷纷著文研究楚文化。该墓出土文物数以千计,是国内较早发现的大型楚墓,也是迄今已知级别最高的楚幽王熊悍之墓,开创了中国楚文化研究的先河,更成为如今具有世界影响力的“楚文化学科”诞生的重要契机。特别值得骄傲的是,它在我们淮南市横空出世!

据悉,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至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一些外国人来华后,将掠夺文物的目光紧盯三处:一处是甘肃敦煌,一处是河南殷墟,另一处便是安徽寿县。1991年,寿县博物馆曾接待过一位日本早稻田大学的教授、博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中国地图,上面标注的文物标志性地区仅有四处——除上述三处外,另加陕西咸阳。原因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那里出土了震惊中外的秦始皇陵兵马俑坑。

寿县在海外考古学家眼中,竟与敦煌、殷墟、咸阳齐名!这位日本学者的做法虽不地道,却从侧面印证:中国楚文化早已声名远扬,传遍海外。楚文化为何能享誉世界?正因淮南市寿县曾是楚国最后一个都城,正因李三古堆“楚王墓”的发现,正因淮南大地出土了大量楚文物,尤其是那件享有“天下第一圆鼎”盛名的“楚大鼎”!

楚大鼎,正名“铸客鼎”,1933年出土于李三古堆楚王墓。该鼎通高133厘米、口径87厘米、重约400公斤,是春秋战国时期最大最重的青铜圆鼎,完全可与1939年河南安阳殷墟出土的“后母戊鼎”(商代天下方鼎之王)相媲美。1958年9月17日,毛泽东同志视察安徽省博物馆,见到楚大鼎时赞叹不已,曾向陪同的时任安徽省委书记曾希圣、省长黄岩等人风趣地说:“这个大鼎,可以煮一头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