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淮南子》的“美感”

高旭

版次:03  2026年01月21日

《淮南子》是一部颇具“美感”的汉代道家经典。这种“美感”从何而来?这是我以往学术研究中时常反思的问题。自从着手《淮南子》与楚文化、淮楚文化研究以来,对这一问题,我已有了初步的解答,那即是:《淮南子》的“美感”源自博大精深、奇谲浪漫的楚文化。

经春秋至战国,淮河流域逐渐被纳入楚国的版图之内,从上游、中游至下游,整个淮河流域都浸染了浓郁的楚文化气息,《淮南子》诞生地所在的“寿春”更是如此!这座晚楚都城(公元前241年楚考烈王迁都寿春后,改寿春为郢),前有战国四公子之一的楚令尹春申君黄歇(曾主持营建寿春),后有才高一世、文采风流的西汉淮南王刘安,是一座楚文化氛围极其浓厚的淮域名都大邑。楚国虽亡,但楚文化从先秦至西汉中期仍持续发展,对当时的社会影响深刻,亦为《淮南子》的编撰奠定了深厚的文化根基。《淮南子》成书于众手,而以刘安为首的汉代学人(主体深受楚文化熏陶)是编撰核心,这从《淮南子》全书篇篇皆有楚风色彩、楚韵意涵可以看出。毫不夸张地说,楚文化赋予了《淮南子》思想灵性与“美感”,使其得以融合其他区域文化精华,成为汉文化体系中独具特质的经典之作。若将楚文化视为《淮南子》的文化灵魂,亦不为过。

淮南王刘安崇奉道家学说,而老庄道家及南方黄老道家,多与淮河流域文化有着深厚渊源。道家为楚文化点了哲学之“睛”,使楚人的精神世界更加飘逸浪漫、超拔不俗,于实用之外别求创新,于功利之外更重审美。《淮南子》一书能兼综老、庄、黄老道家思想于一身,拓开道家哲学在汉代大一统政治语境中的思想新局,绝非偶然,实有其得天独厚的淮河流域文化底蕴与淮南地域优势。

《淮南子》的哲学“美感”是同政治“美感”、文学“美感”、艺术“美感”、伦理“美感”、科学“美感”、生命精神“美感”紧密融合在一起的。有其内在之“质”,方有其外显之“形”。从《淮南子》大道无为、治贵顺势的政治理念里,可看出楚文化重民安邦的为政要义;从其汪洋恣肆、华彩烂漫的文辞表达里,可看出楚辞之韵、庄子之风的神采;从其精妙深细、直透人心的艺术审美里,可看出楚艺术对刘安等人的浸染之深;从其重义然诺、家国在怀的伦理本色里,可看出楚文化的道德价值追求;从其顺天而行、应时而为的科学美感里,可看出楚人天文历法成就的特异卓绝;从其渴望仙游、清净修道的生命精神里,可看出楚人超俗而立的信仰追求。这些体现在哲学、政治、文学、艺术、伦理、科学、生命精神上的“美感”,都构成了《淮南子》“美感”的核心意蕴,让其全书既有务实理性之一面,又有灵动飘逸之另一面,独具“与刚柔卷舒兮”的辩证之美。

将《淮南子》的“美感”作为一个重要的学术议题来探讨,不仅能沟通《淮南子》与楚文化之间的“会心之处”,而且也能让更多的研究者充分意识到《淮南子》实则是楚文化沃壤上茁壮长成的道家思想巨著,二者渊源甚深,十分值得系统深入的研究。

以上对《淮南子》“美感”之来源的浅思陋识,在笔者整理完成《凤鸣长淮——〈淮南子〉与楚文化、淮楚文化研究》(2026年待出版)的书稿后,不但没有发生丝毫动摇,反而愈增深切的学术体悟,自谓不失为一得之见。是对,抑或是错?凡把卷细读这部绝代奇书、盛汉道典《淮南子》者,当能明鉴而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