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凓

程晋仓

版次:03  2026年01月19日

大寒与小寒都是二十四节气中表征气温类的节气,小寒表示天气开始寒冷,大寒则是一年之中气温最低的时候,《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小寒,十二月节,月初寒尚小,故云。月半则大寒。大寒,十二月中,解见前(小寒)。”对于如何度过大寒时节,唐代诗人元稹说:“大寒宜近火,无事莫开门。冬与春交替,星周月讵存。……”宋代邵雍在《大寒吟》中亦说出这时节的气候物候景象:“旧雪未及消,新雪又拥户。阶前冻银床,檐头冰钟乳。清日无常辉,烈风正号怒。人口各有舌,言语不能吐。”

大寒时节的淮南地域又是何种的景象呢?凌晨之风从淮北大平原一路滑下,像脱毛的老羊皮大氅,贴淮河面擦着走。水面比白日里缩下去,滩涂裸出灰褐的湿沙,缝里嵌着碎冰,冰碴如没长齐的乳牙,脚踩上去,闷闷的“凓”,那种钝重的闷响,似木棒敲冻腊肉,回声被肉脂裹住,走不出多远。

在河堤沿看雾从河心慢慢升起,不散开,只在离水面高处平铺成一层软盖,严严实实捂着淮河。雾幔下的水还在流,极慢,慢到能听见它擦着冰缘的“嚓嚓”声,像老人从水盆里慢慢提出浆硬的裤脚。此刻,整条淮河似一盘被拉长的旧磁带,大寒就是那枚金属磁头,将冷意一丝一缕录进去,也把田家庵淮上码头的汽笛、岸边长堤的枯草絮语,都收纳进清寒的磁纹里。

翻过长堤石阶,下到堤脚码头,花上一块钱渡河到北岸去看大湾地。麦苗叶尖挂着霜钉,霜钉太重,把叶片压成弯弯的弓,弓背触着冻土,硬是不折。伸手去拨麦叶,叶背会发出细碎的“沙”声,不是叶片摩擦响,而是霜粉被弹落的轻响,譬若黑板上突然擦掉的粉笔字,只留一隙白痕,转瞬就灭。

表土早已冻成硬壳,壳下却松松软软,指甲抠破一层薄冰,冒出一点混土腥的潮气,气裹着旧年沤烂的稻茬味,微酸,如同灶台上放冷的馊稀饭。酸气上串,霜气下沉,两气相遇麦根处,竟凝成一条看不见的“暖缝”,缝里温度比外头高,麦根就挤在这缝里,像躲进被窝筒的小孩,外面再冷,被筒口总留一丝暖意。

远处传来“咚咚”的闷声,不是机器轰鸣,是地下水冻胀,撑得田埂里暗渠空响,如同有人在地下敲空瓮,瓮壁是冻得发脆的黄土,回声被牢牢箍住,只剩一下一下,似乎就是大地的心跳。

这时节,瓦埠湖、焦岗湖的滩涂变化不小。湖水每年往湖心缩一尺,滩涂就往湖里长一尺,滩边芦苇早被割尽,只留下密密匝匝的苇茬,茬顶顶着尖尖的冰溜,像无数支没羽之箭。风穿过箭缝发出“嗖”的轻啸,声音被冰溜反弹回来,像箭尾轻点在铁皮上,碎成短促的“凓”。

滩涂中有残沟,沟水没被冻实,表面浮着薄冰,薄到能映出水下气泡。气泡缓缓地移,不上冒,横着滑,如玻璃珠在绸缎下慢慢游走。跟着气泡走,走到沟头,气泡突然消失,水面随即鼓起半圆冰包,冰包“啵”炸裂,溅起几点冰星,这是水在零下度数里吐出的最后一口气,气被冰裹住,就成时间的小包袱,里面藏有一冬的清寒。

蹲下身细看冰包边缘,一圈白絮,是湖底翻上来的沼气泡,已被冻成微小白球,极似淘米水洒进星空,星粒转眼就冷固成霜。拿手背去触,冰包立即暗下,温度被皮肤吸走,白絮慢慢变透明,像突然关掉的灯,只留一点凉意,于掌心久久不散。

此时节,钢筋水泥构筑的淮河大桥也是变化了。钢筋会冷缩,缩得把伸缩缝里的橡胶条都挤出来,条面上结着白霜,霜被车轮碾过,留下道道白辙,像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划道,却怎么也划不透那层冰硬的冷。

倚着桥栏远望,一拖船正顶流而上,船首劈开河面,水花被挤向两岸,层层浪花卷叠成临时的小水堤,高不过一掌,却足以让亮的河水从顶上翻过。水过堤发出“滋滋”声,尾音被冷空气吞掉,只剩“滋”的开头,短得几乎听不见。

河两岸的平圩电厂、田家庵电厂、洛河电厂的冷却塔,正吐着蒸汽白龙,龙身被北风抻得老长,与河面平行着飘。风吸,白龙就缩成根根银柱;风呼,龙身就抖出鳞片状的云絮。白龙之间,俨然是整座淮南城区的呼吸——吸,是街巷里煤炉的青烟往回缩;呼,是水面的裂缝又扩出一丝细痕。我站在这水与风的缝隙上方,宛如站在被拉长的橡皮筋上,筋越冷越硬,却也在悄悄蓄力,只等第一缕南风掠过八公山、舜耕山,便“啪”地一声回弹,抖落满身的寒。

城区里的老北头街巷窄得很,天色被两侧山墙夹成缝。理发铺的煤球炉里塞满了炭火,火头闷在炉底,铝壶坐在炉口,壶底水渍被烤成圈圈盐斑,盐斑又被新溅的水珠覆盖,发出“嗤”响,给大寒的冷寂,配了一支短调的民歌。

巷口修锁摊前,铜屑飞出道道短暂的弧线,没落地就被冷气冻成脆粒,落在铁皮柜上,“叮叮”响,如一场极小的流星雨。铜锁与锉刀摩擦生出的热,热遇到冷,瞬间凝固,像给流星留了张小小的照片。小巷深处,卖藕的妇人正蹲在路边掰藕节,藕断处拉出细细的丝,织成一张透明的网,网住了满巷的乡愁。

夜沉到底,河面浅滩处的冰面比下午厚了些,厚得能把星光都滑走,星星落在冰上,似被拉长的银丝,丝头嵌进冰缝里,裂缝里传出极轻的“凓”,俯下身,耳朵可听到微弱的“咯”音从河底慢慢滚来。不是冰裂的响,是冻土被水流掏空,上层水面失去了支点,在缓缓下坠,坠得慢,慢到能把回声拉长成根线。

码头灯光扫过水面,线缝瞬间被照亮,随即又暗下。就在那瞬间里,发现裂缝边缘,有圈极细的冰花,花是六角形,比雪片小得多,像用银丝在黑幔上绣了花边,边绣边拆,拆了化,化完便了无痕迹,唯留一瞬惊艳,刻在眼底。

风凛凛,冷意还在加码,淮水继续自我收紧,像一条越拧越细的巨绳,将凓冷一股一股拧进去,越拧越紧实,细到能勒住自己的尾端。大寒,就是这条绳的最后一股,绳头系着淮南的河与堤、麦与藕,绳尾系着即将来临的立春。

眼下,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的淮南百姓来说,只需在这绳结里,留下一道细细的缝,让风过去,让水过去,让凓冷过去,让记忆过去,也让那即将漫过八公山和舜耕山的暖意,先一步,悄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