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风的夜晚,温暖而清朗,在门前的小巷散步,身披璀璨星光。路灯下,泛着幽黑光泽的青石路面,笔直地延伸到城墙下的公园里。目光穿越墙垛,透过夜色,隐约可以看见远处绵延的八公山。
星空下的宁静忽然被打破,伴着铁路桥的震动声,一列高铁带着流光,从山脚下由南往北呼啸而过,顷刻又恢复了平静。那一节节亮着灯的车厢里,承载着的是回家的喜悦,是远游的兴奋,还是旅者的疲惫?思绪霎时随着高铁的轨迹飘向遥远的北方……
手机响起,屏幕上应景地显示出北方的城市名称。多年不见的好友传来略带醉意和倦怠的声音,与我诉说数十年的思念、回忆、苦闷和感动。他说,屋外现在正下着漫天大雪,在这样北风凛冽的夜晚,特别想念家乡。
当年,我和好友一起踢球、一起逃课、一起打闹,一起在无数个黑夜里,伴着齐秦和费翔的歌声,畅谈着人生、爱情和未来。当我们的梦想图景还没有编织完整,他就因家庭和生活原因,踏上了去往东北的从军之路。
本以为几年后,他可以退伍返乡,我们兄弟们还能并肩相守。可好友为了不给家里添负担,边训练边复习,成功考取了军校,扎根军营,彻底留在了北方。
这些年,好友从尉官到校官,军旅生涯平顺,还在北方城市娶妻、生子、安家落户。其间偶尔回来探亲,呢制军装英武挺拔,看上去意气风发。我们一边为他荣归故里而高兴,一边为他从此聚少离多而叹息。后来,他为了妻儿就地转业,独自撑起北方小家的门户。从那以后,我们的联络越来越少。
接到久违的电话,对于心思早已不再纯粹的我来说,开始还以为有事找我帮忙,可电话那头的话语,纯粹而简单,渐渐把我的思绪,带回了青葱岁月。
我坐在小巷旁边的台阶上,静静听着好友的诉说。在他的讲述下,几个年轻人稚气未脱的模样又跃然眼前。那年我们一起在城墙上冲着远山呼喊,把青春和梦想寄托在源源不断的回音里;那年我们一起在我家阁楼上彻夜畅谈,把烦恼和困惑都融化到袅袅飘散的烟雾中。
他说,北方有家人,很好很温馨。但故乡的一切,仍是自己永远不愿醒来的梦境。这些年,每当从电视上、报纸上、抖音微信上看到故乡寿县的消息,他都会关注、下载、转发。看到幼时玩耍嬉戏的破旧街道、巷落、城墙、寺庙,如今都流光溢彩,成了火爆的网红景点;当年乘坐农班车一身尘土到达的偏远乡镇,现在成了蒸蒸日上的经济开发区。在开心和骄傲之余,更想常回家看一看。不论乘飞机、坐高铁都方便,因为家乡周边有机场和高铁站。
好友特别羡慕我的老父亲,作为当年同样在东北戎马生涯二十余年的老兵,转业后,最终选择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亲身参与和见证了古城的发展与变迁,亲手维系着几代人和睦相处的幸福家庭。好友说,老爷子当年所在的部队,他都一一去探访过;不少留在东北的老战友,他也都一一联系上了。诚恳邀请我带着父亲,再去老部队走一走、看一看,再和老战友聚一聚、叙一叙。他说,自己父母都已不在,内心深处已把我的二老当作自己的父母,经常想念当年在我家吃住的场景,两位老人慈祥的模样难以忘怀,更添了几分乡愁。
友人的声音渐渐困顿,微微的叹息伴着不时的沉默。我也不再说话,静静地将手机贴在耳边,仿佛听见北方夜晚落雪的声音,簌簌地,轻轻柔柔、绵绵长长……
又一列高铁驶过,由北向南,在星空下划过一道白色的长影,闪闪发亮。北方的列车会不会是披着雪花而来?应该不是,因为无论多冰冷的雪,到了温暖的故乡,都会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