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面容在文字中鲜活

——读《鲜活的面容》

徐晟

版次:03  2026年01月14日

过去,当十里村炊烟缭绕、鸡鸣狗吠之时,我的故乡情仿佛还有一种依托。而当十里村消失在地平线之下,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现代化的工厂时,我便有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翻开张建全先生的散文集《鲜活的面容》,这般质朴而深情的话语,瞬间将人拉入一个既属于个人,又通向共同时代记忆的情感世界。这部汇集了39篇作品的集子,如同作者人生长卷的七色拼图,以“乡土、军旅、游踪、随想、影谈、词话、给女儿”为脉络,娓娓道来一位从关中平原走出的游子,在岁月流转中对故土、征程、世相与亲情的凝视与思索。

散文贵在“真”。袁鹰先生曾赞其文为“真实的故事,真实的情感”,作家蒋建伟亦以“修辞立其诚”的传统点明其内核。通读全书,深感此言不虚。张建全的“真”,并非事无巨细的实录,而是一种情感与记忆经过岁月沉淀后的本色呈现。他写故乡十里村,笔下有渭河北岸的风物、白蟒原下的四季,更有父母乡亲的音容笑貌。那月光下永恒的乡村与匆匆变幻的人事所形成的张力,正是无数中国人集体乡愁的缩影。当村庄最终“走进记忆”,成为“梦幻般的存在”,这份失落感跨越了个体,触动了时代变迁中所有人对精神原乡的眷恋。他的文字不事雕琢,却因这份情感的真实与普遍,让读者的“我”与作者的“我”悄然合一,每个场景都泛起似曾相识的涟漪。

这种“真”的力量,在“军旅”篇章中化为滚烫的怀念。重返旧日营地,只见高铁站取代了营房,唯有一段护坡石沉默如碑。作者与战友“忍不住鼻子一阵阵发酸”,并借《历史的天空》的歌词——“眼前飞扬着一个个,鲜活的面容”来寄托深情。书名正源于此。作者将火热的青春记忆与现实的变迁并置,无需过多渲染,那份对逝去时光与青春战友的珍重便喷薄而出,甚至让读者也对那陌生的军营心生向往。正是对“鲜活面容”的挽留与致敬之心,赋予了文字超越个人记叙的感染力。

作者的“真”,更通向一种通透达观的人生态度,这在其“游踪”与“随想”中尤为明显。他“看故宫”,却看出了众生平等与人生驿站的感悟:“故宫于皇帝和你我而言,便同属人生百年行走之驿站。”红墙黄瓦下,他思考的是存在的心累与否,这使他能平静对待当下平凡。在《二十年后忆今天》中,他更是独具慧眼,以未来视角审视现在,惊醒世人:今日能自由骑行的平凡,将是明日追忆的幸福。这种“思想性的真实”,使他的散文超越了怀旧与记事,升华为对生命价值的叩问。他提出“真正的人生目的往往超越物质世界,在于内心的充实与快乐”,并以此信念教导女儿“以爱立心、以技立身”。他的文字,因此有了筋骨与温度。

从十里村的明月,到军营的护坡石,再到故宫的飞檐,乃至给女儿的家书,张建全用文字让逝去的时光、变迁的故地、远去的故人,重新在纸上变得肌理清晰、面容鲜活。他确是一位“与时间和睦相处”的人,以从容之心打捞记忆,以诚恳之笔封装情感。于是,合上书本,我们不仅记住了一个关中少年如何走向广阔天地的故事,更仿佛看见,那一张张被他珍藏的、也被时代浪潮冲刷的面容——包括作者自己那副沉稳而深情的面容,正带着笑意与思索,在字里行间缓缓浮现,长久地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