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电三峡到山水绿城

高振中

版次:03  2026年01月12日

当我在电脑上撰写文章,并通过互联网上传,依靠的是须臾不离的电。20多年前,我国电力供应主要依靠煤炭发电,为生产生活提供支撑保障。

我的家乡安徽淮南是国家确定的“全国六大煤电基地之一”。为保障能源安全,国家曾提出建设一批规模堪比三峡工程的煤电基地,被称为“火电三峡”。火电是我国能源系统的“压舱石”和“稳定器”,长期以来提供了全国约50%以上的发电量,保障了电网的稳定运行。淮南是最早提出并建成的国家级大型煤电基地之一,堪称“火电三峡”的重要代表。

淮南的煤炭开采,可追溯至明代万历年间。清末民初,民间资本开始进行规模开采,为华东地区的工业发展提供了能源保障。1936年,当时南北往来的交通工具多以马车、牛车为主,而淮南已开通运行哐当作响的货运火车,往返于沪苏浙之间。

1939年,日军为掠夺淮南煤炭资源修建了“淮南发电所”。这是在煤炭产地附近建设坑口电厂的早期雏形,也是安徽境内最早的大型火电厂之一,在当时与上海杨树浦电厂、南京下关电厂并称为华东地区三大电厂。1956年,我国自主设计、制造、安装的第一台6000千瓦汽轮发电机组在淮南投产,标志着新中国电力装备制造的重要进展,也从战略和地理上奠定了淮南作为安徽火电发展重要基地的地位。此后,淮南迈入了现代化火力发电的新阶段。作为华东电网的骨干电源点,它为长三角地区的经济发展提供了稳定的电力支撑,堪称区域经济的“动力心脏”。1983年,我和电大同学乘供电局客车到南京参观学习,南京供电局的同志对我们的热情接待中,也流露出对淮南电力贡献的尊重。

“火电”也有其两面性。电厂的排灰口随温水排出杏仁状的“炭瑚子”(当地方言,指煤渣),童年时我们常捡回家用于烧饭取暖,这是物资匮乏年代人们的“最爱”。电厂高耸的烟囱喷涌着滚滚浓烟,随风飘散如细雨般的黑灰,下风处的居民常匆忙收起晾晒的衣物,这是百姓的“最烦”。外地人初到淮南,往往走一趟便满鞋黑灰,留下深刻印象。就连麻雀也沾染煤灰,扑扇翅膀时散落黑尘。加之当年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共同构成了半个多世纪前淮南特有的城乡景象。

电厂的支撑是煤矿。上世纪五十年代苏联援建的156个项目中,华东地区唯一的煤炭类项目是淮南望峰岗选煤厂。厂区矗立着六七个大烟囱,成为那个时代“烟囱如林”工业景象的典型,也曾是文艺作品赞颂工业化的象征。老师带我们春游时,常指着那排高耸入云、冒着浓烟的烟囱,鼓励我们学好文化,将来投身国家工业化建设。

煤矿同样具有双重属性。它既是火力发电的保障,也是工业的“粮食”。淮南运煤专列以密集班次行驶在铁路上,曾为长三角地区贡献了相当比例的煤炭资源。淮南市境内铁路线路较长、车站较多,反映了其作为煤电城市的特点。

上世纪80年代,有中央领导同志到淮南视察,见到几座堆积如山的矸石山,询问是何物。市领导汇报:“淮南把清洁的电力输送给大城市,自己却留下煤矸石堆积成山。”并进而反映:“还有采煤塌陷区、烟尘污染、废渣堆积等问题,如果不治理好,无法向人民交代。”

淮南是国家首批确定的亿吨级煤炭基地之一。因煤炭开采形成的采煤塌陷区面积曾达数百平方公里,成为这座资源型城市的一道“伤疤”,也一度因土地损毁引发社会矛盾。以煤电为主的产业结构面临可持续发展挑战,必须回答新时代的转型之问:如何让传统能源城市在生态文明建设中焕发新生,为中国能源绿色转型探索路径。

治理首先从煤矸石起步。改革开放后的大建设使煤矸石成为建材辅料,几座矸石山逐渐被消纳利用,从淮南地平线上消失。

现在的孩子已无法体验我们童年时去电厂排灰场捡煤渣的经历。先进燃烧技术使煤炭得以充分燃烧,几乎不留残渣。炉灰也成为宝贵资源,曾作为建材用于重大工程建设,一时供不应求。如今炉灰广泛应用于筑路填坑,无需再征用农田作为灰场。电厂的烟囱更加高耸,排放的烟气经深度处理后呈淡淡白色,不再有黑灰飘落。冷却塔上蒸汽袅袅,与洁净的天空相映成趣,诉说着生态改善的故事。

孙女是学校生态文明小卫士,周末常让我带她到城乡参观。从后视镜看去,煤电产业已成为城市发展的底色,而生态文明为之增添了多彩画卷。

走进曾经的采煤塌陷区,眼前不再是荒凉景象,而是生机盎然。潘集区泥河镇后湖生态园,将万亩连片塌陷区打造成集莲藕种植、水产养殖、观光旅游于一体的生态基地。凤台县凤凰湖(原顾桥矿塌陷区)通过大面积种植莲藕、发展深水养鱼,成为重要水产基地。“漂浮水稻”等创新试验也在开展,利用浮床技术试种水稻。这些举措既修复了生态,又带动了农民增收,实现了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双赢。

火电也有了新伙伴。在淮南潘集、凤台等地,利用采煤沉陷区形成的连续水域,建成了大规模漂浮式光伏电站群,实现“板上发电、板下养鱼”的“渔光互补”模式。将昔日的生态“伤疤”变为绿色能源“基地”,为这座煤电城市注入了清洁动能,契合国家生态文明建设战略。

被称为“老鳖塘”的万亩采煤沉陷区,经过生态修复,如今已成为美丽的“城市绿肺”,并被命名为“春申湖公园”。这里四季游人如织,天蓝水清、群鸟翩跹,人们或游湖、或漫步、或歌舞,尽享生态之美。就连抗日战争时期因采煤形成的九龙岗、大通等塌陷区,也通过修复成为市民休闲游园。节假日里风筝飞舞、儿童嬉戏,生态文明带来的幸福感洋溢在人们笑脸上。

相传上古圣贤舜曾耕于淮南山麓,因此得名“舜耕山”,如今这里山林茂密、郁郁葱葱,是市民周末休闲的好去处。登顶远眺,满目青山绿水,令人心旷神怡。偶遇的外地游客见我白发苍苍,和孙女说着方言,感慨道:“十几年没来淮南,城市变美了,绿化更好了,空气清新了,差点认不出来,感觉不到是煤电城市了。”

我指着蓝天白云下的淮河告诉他:“淮河水也变清了,对水质要求极高的银鱼,消失多年后重新出现。我年逾古稀,生态文明建设让我感到生机盎然。”我接着说:“淮南是国家首批资源综合利用示范基地,正将‘煤电’带来的环境压力转化为绿色发展的新名片。这不仅是淮南的转型成果,也为全球资源型城市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借鉴。”

孙女一路听我讲述淮南变迁,若有所思。她笑着对我和游客说:“我们淮南是全国绿化模范城市、国家园林城市,同学们都说淮南越来越美了——它既是‘火电三峡’,更是山水绿城。”